第21章
的未亡人才肯如此冒险为他证明清白,若是换成爹爹,我也是一样愿意的。所以,相爷,你就和我说说嘛,好不好?” 荀引鹤知道他再也找不到拒绝江寄月的理由与理智了,他声音微哑:“好。” ? 41、41 江寄月便笑了起来, 她起身把包好的馄饨拿去下锅煮。 大抵人们常说的枕头风便是如此了,只要吹得得当,略微吹一吹, 就能让男人耳热头昏。 荀引鹤既然沉迷于扮演一往情深,她陪着演就是了, 又不费劲。 江寄月点灶火的时候, 荀引鹤看着她熟稔的用烧火棍拨着柴, 突然想起从前的一幕, 道:“红薯七八月份就有了,到时候我叫厨娘买些回来, 我们煨在炭火里吃。” 江寄月道:“烤红薯要秋冬吃才叫有滋有味, 你现在就吃, 也不怕烫手。” 荀引鹤立刻道:“那等深秋, 我们自个儿架个火炉,自个儿烤。” 荀引鹤对于烤红薯表现出的异样热情倒让江寄月生了些怀疑,道:“相爷不像是喜欢吃烤红薯的人。” 他连吃烤红薯的黄金季节都不知道, 江寄月不信他是有这般闲情逸趣的人。 荀引鹤道:“往后可以喜欢的。” 他这话说得越发怪异起来,江寄月狐疑看他眼, 往灶膛里拨了会儿火,突然灵光闪现,因为觉得过于匪夷所思,而把眼睛瞪得很圆,像是难以理解荀引鹤在这样的小事上都会计较。 江寄月问他:“你该不会是从前不知什么时候听我与沈知涯谈论起烤红薯的事吧?” 也不知是被江寄月戳穿而觉得些许难为情,还是单纯被灶火的温度烤热了,荀引鹤白玉的面庞微微泛红, 他道:“嗯。” 江寄月一时之间没找到话回他, 大约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所以只能失语。 荀引鹤小声为自己辩解:“你形容的画面太美了,我迫不及待想要试一试。” 屋外飘风带絮雪,屋内烤着小火炉,炭火烧得猩红,埋进几个红薯,肩并肩坐着等它发出软甜的香味,江寄月怕冷,袖套也抵不住寒意入侵,沈知涯便倾身坐来,用刚被炭火烤得暖烘烘的手掌把江寄月的双手包裹住,低头呵着热气。 这样的场景不知怎么的,在荀引鹤眼里就成了任尔大雪倾倒,我自与你并肩看雪,非常得浪漫。 所以他才一时之间冲动开口,总觉得沈知涯有过的,他也得有,还要比沈知涯的更好。于是他竟然忘了七八月份虽然有红薯,但没有雪,也烤不了火炉。 江寄月过了好会儿,才道:“你总不像我认识的相爷。” 无论是荀府初见的那一面,还是众人口中的荀引鹤,都是严肃的、稳重的、持正的,可私下之时,他强势、固执、黏人,还有点小心眼,总与沈知涯计较,江寄月是真想问问哪一面的荀引鹤才是真的荀引鹤。 他与她相处时松弛得根本不像是身居高位的人。 荀引鹤道:“相爷只是个身份,让外人看个热闹罢了,你不要从外人的纷扰闲语中认识我,而要用心认识我。” 江寄月抿了抿唇。 荀引鹤道:“你素日不轻易叫我,一叫我还是叫相爷,未免太生疏了,引鹤,叔衡,或者直接叫我夫君,都可以。” 江寄月觑着他:“我叫你夫君,你让你的正头娘子该怎么办?” 荀引鹤收了笑,敛神问她:“我哪来的娘子?” 江寄月道:“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荀家难道就不为你的子嗣发愁了?” 荀引鹤沉默了会儿,道:“你那日与范廉夫妻出去,谈了什么?” 这话委实有点不打自招的意味了,江寄月把烧火棍一放,起身转去灶前,用木勺舀了水倒进锅中,在荀引鹤的心头转过千百个想法并把解释的措辞都准备好后,这才道:“唔,也没什么,就是说了下为何皇上会如此重视祁县剿匪,竟然要派镇北王前去镇压。” 荀引鹤等了等,没等到江寄月的话锋一转,便问道:“其他呢?你们出去这样久,就讲了这些?” “这些已经很多了,我对朝政不甚了解,范廉光是要讲清楚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都要很久,况且这事聊多了也没趣,我们很快就去吃喝玩乐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就像是聊一桩无关的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荀引鹤没法判断出范廉究竟说没有说。 荀引鹤道:“总而言之,以后那些话就不要说了,我允你叫我夫君,那么日后我们一定会成亲,不会有其他的可能。” 江寄月背着他,含糊地应了声,大抵心里是不认同的。 范廉说得很对,世家的婚姻与利益纠缠,无关情爱,荀引鹤既然是文帝的人,于情于理都没道理拒绝与嘉和结亲。 就算没有感情也没有关系,对于他们来说,结亲结的只是两姓之好罢了,所以江寄月想不到荀引鹤拒婚的理由,反正就算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娶了嘉和与把她圈养在外宅,也不冲突。 * 两人半夜起来煮了宵夜吃,理论上早晨是要起迟的,但荀引鹤还要去审案,江寄月也记挂不已,因此双双都早起了。 荀引鹤原以为昨日答应了她,江寄月今日就不会去京兆尹,但江寄月实在振振有词:“你不是叫我关照你的饮食么?我不在,谁按点催你吃饭?” 这确实有些道理。 荀引鹤便让了步:“你今日扮成我的小厮跟在身边就是了。”挤在人群中他终归是不放心的。 江寄月吃准了荀引鹤这点,露出了小小的计谋得逞的狡黠笑脸。 江寄月换上了男装,但那瘦小的身躯,细弱的手腕,平滑的喉结,柔和的面部线条,怎样看都不似男子,荀引鹤沉吟了下,让侍剑进来为江寄月易容。 荀引鹤当真是谨慎,说到底,还是不愿把江寄月暴露在人前,让人家知道素来风光霁月的他也学着其他人,豢养起了外室。 江寄月看着镜中陌生的脸庞,觉得没趣极了。 侍刀去厨房拎了食盒过来,江寄月易容花了不少的时间,只能在马车上解决早饭,好在荀府的马车舒适得不像是马车,这倒也不算得什么。 到了京兆尹,荀引鹤把江寄月托给侍刀守着,马上就要提审犯人,昨日府尹忙碌一晚上审了些口供起来,他还要提前看过,几乎是到了地就开始忙碌,没有时间照顾江寄月。 但江寄月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个小厮,侍刀也不太好照顾她,她身边已经有侍剑跟着了,侍剑还算脸生,但无人不认识荀引鹤身边的侍刀,因此侍刀也不好太靠近江寄月,所喜江寄月也不想他照顾,在侧旁找了个位置听着。 那视野是比较好的,望出去看到的是荀引鹤的背影,连那些被审问的心虚的状告者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江寄月就这样津津有味地听了一两个时辰,便察觉有人在叫她。 江寄月望过去,见是衙役。 衙役对她很客气:“你是相爷身边的小厮对吧?不好意思,我们人手实在不够,能麻烦你一起押解犯人吗?” 这次的案子是大案,光是状告者就有二十三人,加上一些证人以及后来又攀咬出的人,衙役又要维持堂上秩序,又要押送犯人,又要出去抓人,人手实在不够了,才看到壮丁就想抓。 即使这个壮丁看上去也没那么壮。 侍剑刚想开口回绝,江寄月就道:“好呀。” 衙役显然松了口气,道:“你跟我去牢狱里提犯人罢。” 侍剑欲言又止,江寄月已经提步跟上了。 京兆尹的牢狱很阴暗很潮湿,完全没有光照,只能靠点在墙上的火把照明,若光是暗倒也罢了,江寄月却是一路伴着哀嚎前进,那声音像是被撕裂般,凄惨异常。 江寄月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偏偏血腥味还越来越浓了,忽得听到一声凄嚎,她转过墙角,猝不及防与一具被吊起来的分不清死活的血人迎面撞上,那瞬间七魂六魄都被吓掉了一半。 江寄月拼命揪着手背的肉才克制住了自己尖叫的冲动,那领路的衙役见她慢了似乎在看那血人,道:“怎么,第一次见?” 江寄月的脖子僵硬地转着:“嗯。” 从前江左杨说刑狱多屈打成招之辈,今日当真是见到了,这样重的刑,该招的招了,不该招的也会招。 衙役大约觉得是恭维,语气里还有佩服:“这算什么啊?相爷还不是相爷的时候,主审陶都景,陶都景那样硬的嘴,死都不认罪,最后还不是被相爷骨头都拆了一遍,熬不住,也认了。人啊,就是贱,非重刑酷罚,不肯认错。” 江寄月的声音都飘了起来:“你说谁审的陶都景?什么又叫骨头都拆了遍?” 衙役很奇怪:“陶都景变法失败后,是相爷负责收拾的烂摊子,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江寄月声音发紧道:“我知道,但我以为只是后续那些休养生息的政策,却不知道陶都景是相爷审的。” 衙役道:“啧,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也多亏了相爷,不然陶都景那么嘴硬,也不知道那个案子能拖到什么时候,大伙儿都想看凌迟他出气呢。喏,到了。” 血腥味是怎样都遮盖不住的,江寄月下意识掩了口,但也无济于事。 衙役打开铁门,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两个不成形的人,道:“这还是用相爷发明的刑具审的,你看,没出一晚就全交待了吧?” 他还是在恭维荀引鹤,但江寄月没说话,她不知道衙役究竟是怎么做到能无动于衷地把那两个人翻来覆去地摆弄,还取了两片参片毫不客气地掐着他们的嘴巴让他们含住,明明他们看上去动一下就会死了。 荀引鹤说不要从纷扰言论中认识他,可是她所能见的荀引鹤,便是如此得心狠手辣。 就是他自己也说,陶都景变法失败,错不只在陶都景,还有隐没其后的世家,他偏偏还要这样残忍地对待陶都景。 江寄月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认识荀引鹤,他的每一面都这样不同,不真实,让她难以相信。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最近忙得神志不清还是没法休息,但终于周五了,还是要祝大家周末快乐!!!请不要养肥我嘤嘤嘤!!上班忙得要死还能码字的动力全部来自各位可爱的追更的小天使呀!!! ? 42、42 那两个人是被拖出去的, 江寄月实在下不了手,侍剑便帮了忙,江寄月在后头跟着, 看血痕缓缓变长,逐渐与陈年的未清洗干净的血痕贴合在一起。 也难怪衙役会对那些酷刑见惯不惯了。 人被带到了堂上, 荀引鹤见着了侍剑, 目光一顿, 状似无异地扫了圈, 见到江寄月站在那儿,但神色有些苍白可怜。 荀引鹤顿了顿, 还是收回了目光, 继续审案。 那两个人昨夜已经交丽嘉待是收了人银钱办事诬告了徐纶, 口供和画像都备好了, 荀引鹤让人拿下去问其他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给他们送的银子。 那些人见同伴都交待了,眼看在荀引鹤手里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便也都交待了,府衙里的旁听者听到他们认罪后, 简直是满堂喧哗。 虽则只知道给银子的人是谁,还不知道真正地幕后主使,但荀引鹤故意把案子断在这儿,就是为了给他们浮想联翩的机会。 荀引鹤道:“都让他们把口供交待了,签字捺印,在画了画像,贴了榜去找, 务必要缉拿归案。” 他这便下了堂, 侍刀与侍剑看他过来, 大约都有些话要说,荀引鹤制止了他们,对侍刀道:“与戏班子,说书人,唱莲花落的联系,务必让他们最迟明日落山前,把徐纶被害的事编了唱曲,传开来。” 侍刀应了声,退去了。 侍剑那儿荀引鹤便没心思理会了,他只对江寄月道:“随我来。” 府尹是备了屋舍给荀引鹤休息的,还相当体贴,怕相爷累了热了乏了,备了茶水瓜果不说,还有七轮扇,下面放着一盆冰山,仆从只要上了发条,七轮扇便会徐徐把浸过冰的风扇去,既省力也不怕仆从在屋里碍事。 江寄月看那冰山出神,想到牢狱里腐烂的气息,有些莫名想呕,荀引鹤在旁看到她吐得撕心裂肺,有些着急,沉吟了下,搭了她的脉探一探。 荀引鹤倒不担心江寄月怀孕这种事,他们只有那晚做过,虽然有一晚上的光阴,但江寄月不通晓人事,他却不能不照顾她,除了尽量在外泄出,更多时候他都戴了肠衣。 他只是忧心天气转热,进了暑天,江寄月会不会是苦夏,所以才不适。 江寄月拍开他的手,要水,荀引鹤给她倒了盏,喂给她漱口。 江寄月这才缓了些劲,道:“我刚才去了趟牢狱。” 竟然去了那种地方,难怪会如此得不适,荀引鹤也不知道该忧心江寄月还是斥她胡闹,想了想,还是让人备了清香点上,刑狱里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那里的味道了。 江寄月道:“我听衙役说,陶都景不肯认罪,是你把他的骨头都拆了个遍,他最后才不得不认罪。” 荀引鹤另倒了清茶,坐在榻上,扶着江寄月喂她喝,他的反应是这样出乎意料的平静,看上去并不在乎什么,这一下子让江寄月起了怒火:“你明明知道陶都景变法失败,责任并不全在他,你为什么还要逼他认罪,就为了得到一个众望所归的罪名吗?而且那样重的酷刑,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把一个人的骨头都拆了一遍,那是什么样的场景,江寄月根本无法想象。 荀引鹤把茶盏放在小几上,沉默了会儿道:“当时陶都景也是这样问我的。” 江寄月微微一愣:“什么?” 荀引鹤道:“比如林欢,除了胡乱举荐人去实行变法的政策外,还纵容祁县的山匪坐大,与官府勾结,这样的事,他后来也知道,所以一直认为是世家误他,可为何最后要由他来担这个罪名,是以不服。他一直觉得,如果没有世家,他的政策会很好。” 江寄月道:“这也是事实吧,毕竟连你都承认这点。” “我是承认,但这与陶都景要为他的无能认罪不冲突。”荀引鹤道,“世家为患,要让大召长治久安,就要铲除世家,这是不争的事实,陶都景却做不到,甚至连甄别人才,选推心腹的事都得假手林欢去做,以致好好个变法最后被世家摆弄成人间惨剧。我纵观历史,还没有见过这般无能的变法者。他根本没有做好变法的准备,却妄图变法,最后把百姓推上了死路,让百姓易子而食,他难道就真的没有错?他直到下了狱,受了刑还没有悔悟,坚信是世家误他,可推行不了的政策就是一张废纸,他居然连这个都想不明白,怎么可以这样天真。” “可是,那样对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牢狱里的惨象给江寄月的冲击太大,而且陶都景作为江左杨的学生,之前又有荀引鹤为他辩解,江寄月潜意识认为陶都景是被连累冤枉的,类似于推出去的背锅人这样的存在,所以听到衙役的话,她才会受不了。 但听了荀引鹤的解释,江寄月又觉得没有错,只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对他用了什么刑?” 江寄月知道这种事问起来极其没有意思,除了让她晚上多做几个噩梦外,毫无意义。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大约是真的想知道荀引鹤的底线究竟在哪儿。 荀引鹤不肯和她说,只道:“你听了后会更受不了的。” 江寄月察觉到了荀引鹤对这个话题的抵触,略微好受了些,她是很害怕荀引鹤谈起这个时,如那个恭维的衙役般,是用炫耀的语气讲给她听的。 江寄月便轻声问道:“那你怎么会下得去手?” 荀引鹤淡道:“没什么下不了手的,见多了就好了。何况我只是下个命令,动手的人不是我。” 江寄月沉默。 她觉得荀引鹤说得每句话似乎都有点道理,但怎样也不对味,什么叫见多了就好,这样的事,又不是杀猪杀鸡,怎么能见多了就习惯了,何况他虽不亲自动手,但犯人终究因他而受折磨,看着淋淋鲜血,听着惨绝人寰的惨叫,他当真还能如此无动于衷么? 荀引鹤见江寄月沉默着,眉头却仍旧皱得紧紧的,大约是想进去了,并且得不到答案也不能罢休。 她终究与他不是一路人,在她的世界里,黑白分明,善恶有界,还不到可以理解之中的灰色的时候。所以在知道他折磨过陶都景,还是在他的严刑拷打下认罪后,反应会那么大。 荀引鹤觉得自己应当是高兴的,因为江寄月这样生气,说明她之前是把他当作一路人的,只是很快她就发现了,这所谓的同路人手上的血实在算不得少。 荀引鹤思量了会儿,决定还是应该告诉江寄月一些事,此时在她眼里,他兴许已经是个残酷无情的人,日后恐怕会怕他,他不能让江寄月把他推远了,所以打算把陈年伤疤揭得鲜血淋漓地给江寄月看。 荀引鹤道:“我第一次进刑狱,不记得是多少岁了,只是那时候还不大跟得上父亲的步伐,他便把我抱了进去。” 江寄月有些不可思议,荀老太爷还愿意抱荀引鹤,那他得多小。 荀引鹤顿了很久,才道:“那对于我来说是一场困扰了我两三年的噩梦。” 江寄月不由地握住了他的手,如果她如荀引鹤般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互动,那江寄月应该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任何小心思地,真诚地向荀引鹤靠近。 荀引鹤悄悄反握住她的手,继续道:“我在那之后很久都吃不下肉,娘气得责怪父亲,父亲却说是为了我好,如此以来,我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为钱财美色误入歧途,连累整个荀家。他那天带我去见的所有罪犯,无一不是曾经的官僚,他详细地告诉我他们犯了什么罪,展示他们被折磨出来的每一道伤口,还指给我看哪些是他们的亲属,可能迄今都没见过一面,却因为那点血缘关系,也要跟着被流放千里。” “我那时吓得直哭,他还压着我的头,逼我凑得更近一点,看清楚里面的骨肉是如何腐烂,蛆虫是怎样在爬。” 江寄月的手一紧:“你别说了,你的脸色不大好。” “是吗?”荀引鹤笑得有些虚弱,“没关系的,我很少有机会和别人讲这些,你是第一个听我讲的,就让我讲完吧。” 实则那些场面只是对幼年的他造成了困扰,长大后的他早已见惯不惯了,和江寄月说的时候心里一丝波动都没有,所谓的难堪脸色,都是装的罢了。 他给自己准备了很多的面具,用来逐一面对文友、荀家、文帝,从来都不会出错,他向来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样的人面前展露什么模样,因此之前江寄月才会觉得他这个人有太多面。 其实都不是他,面具而已。 他唯独面对纯粹的江寄月时才会松弛下来,露出那个毫无防备柔软的自己,可是当真有需要的时候,他能信手拈来一张面具就戴上,无需任何的打磨,就能那么合乎的面容。 有时候连荀引鹤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 他继续用那种虚弱的语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他所教育的那些并非真的是要我做个君子,君子做不了荀家家主,他要的只是君子之名而已。这让我很痛苦,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迷茫,圣贤书与他,我更该信谁。后来经历的事渐渐多起来,我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善恶分明,大家都游走在边缘,只看谁不小心踏下深渊。” “你说我对陶都景残忍,可陶都景毕竟是要对他的罪孽负责,何况他的死,对安定民心有重要的作用,他是一人,民众有千千万万人,我没得选。” 他靠在江寄月的肩膀上,显得那么无奈又可怜:“卿卿,很多时候,我都没得选。” 江寄月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抬起了手,拍了拍荀引鹤,荀引鹤闭上了眼,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存,嘴角悄悄勾起了不为人知的弧度。 ? 43、43 荀引鹤压在肩上的重量, 像是压在江寄月心头的巨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天还是那样的天,阳光依然灿烂美好, 但不知怎么的,在江寄月眼里都被罩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纱罩, 像是阳光下徐徐展开的阴影。 她不是很能理解荀老太爷的教育方式, 那残忍得不像是一个父亲所为, 而像是个无情的刽子手在孩子幼年时就收割掉他所有的天真烂漫, 懵懂与无知,这种强硬又偏执的做法剥夺的是孩子自主意识形成的机会, 到最后孩子只能如鸭子似的被迫灌下荀家灌输的思想。 无需咀嚼, 无需思考, 只要接受。 江寄月动了动嘴唇, 问荀引鹤:“如果摆脱荀家的身份,只是你,在陶都景的事上你会怎样做?” 荀引鹤的沉默带着点苍凉, 就好像是在大漠里看着孤日下沉,冰冷的雾蓝色从地平线上抬了起来, 大漠急剧降温,而旅人只裹着一件单衣被吹得瑟瑟发抖,茫然回头,忘了来路,也不知前方。 荀引鹤最终还是带着那仿佛被沙砾滚磨过的嗓子道:“我不知道,荀家已经是我的身上最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即使我再抗拒它, 它也深深植入我的骨血中, 我注定要与它一同死去。” 他一顿, 又道:“但我能告诉你,如果我是陶都景,我会毫不犹豫地以死谢罪。” 听到这样的话,江寄月的瞳孔微微睁大。 荀引鹤道:“其实无需把我假设为陶都景,现在的我位居相位,享高位厚禄,但也背负着黎民苍生,如果最后我也失败了,让大召重蹈覆辙,我会选择留下悔过书并死去。如果民愤觉得我的罪值得千刀万剐,我也可以接受。因为这本就是我的责任。” 江寄月紧紧地握住荀引鹤的手,荀引鹤的发言并没有任何自毁的沮丧,而是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去兮不复还’的洒脱,江寄月无从劝他,他不是放弃生命,他是在生命之外找到了更为重要的东西,这样的取舍洒脱到让人动容。 江寄月就好像回到了那个午后,阳光从绿叶缝隙中漏了进来,在江左杨的身上照出一点点的光斑,他笑着摸摸她的头,和她谈起了儒生入世。 那是江寄月第一次听到横渠四句,却要等到那么多年后,才知道轻飘飘的一句“开万世之太平”背后需要承担背负那么多。 陶都景失败了,江左杨失败了,现在荀引鹤接过他们手里的旗帜重新上了路,他的结局还未定,但江寄月希望他能好好的,可以得偿所愿。 江寄月谨慎地组织措辞想要安慰荀引鹤:“你会成功的,你和陶都景、爹爹不一样,你没有他们那样的天真。” 这句安慰笨拙地让荀引鹤笑了下,他道:“卿卿的意思是,我比他们恶毒,更像是小人,所以赢面更大吗?” 江寄月有些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懂你的意思。”荀引鹤握着她的手安抚她,“我是荀家养出来的,我比他们更知道世家的德性,也更相信荀子所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所以我懂得该如何对付小人,会走得比他们更长远些。” 江寄月道:“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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