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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里本来就容易吓到,何况那嬷嬷手里还拿着戒尺打荀淑贞,简直就是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江寄月冲进去的时候,荀淑贞都快哭得背过气去了。 她把荀淑贞的袖子扯起来,上面新伤旧伤纵横,在孩子原本嫩滑的皮肤上交错成了凌乱的棋盘。 江寄月道:“这就是两位嬷嬷教育的方式,打到孩子听话不敢犯了为止吗?” 金嬷嬷道:“这是宫里的教育方式,二奶奶是有哪里不满吗?” 江寄月道:“我和你谈论的是该如何教育孩子,你不要张口闭口就谈宫里如何,好不好?” 金嬷嬷道:“宫里就是这般教育诸位公主,并无不妥,公主乃金枝玉叶都能受得,偏三姑娘娇气,受不得吗?” 江寄月的火气被拱了起来,说来说去,还是要靠身份去压荀府一头,而不是就事论事地讨论如何教育孩子,这种不讲道理只认权势的做法真的让江寄月无比讨厌,难道权势都是好的吗?她就不喜欢荀府,不喜欢这两个嬷嬷的嘴脸。 江寄月道:“不是受不受得,而是合不合适,孔夫子说‘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盛世危言》又说‘别类分门,因材施教’,可见教育应当分人,公主性韧,故可以体罚,但三姑娘怯弱,体罚只能适得其反,所以我才说不合适。” 金嬷嬷定定地看着江寄月道:“二奶奶很读过些书。” 江寄月道:“闲暇时随便看了些,钻研不深。” 金嬷嬷道:“不知二奶奶可读过《女戒》《女则》《女训》?” 江寄月道:“不曾。” 金嬷嬷冷笑:“难怪皇后娘娘说二奶奶难教,需得老奴多费神,原是难教在此,读书最能移人性情,二奶奶些微识得几个字,不读《女则》之类,学习温顺恭从等美德,反而和男子一般读《论语》之类,越发觉得自己见识不同,所以才会如此洋洋得意的牙尖嘴利起来。” 江寄月为这段话愣了瞬,顿觉莫名又委屈:“读书是为了开智明理,我怎会拿它炫耀?不过略微读了几本书,不是真的满腹经纶,我又能炫耀什么。” 金嬷嬷道:“老奴不才,也曾为各位世家授课,都不曾遇到二奶奶这般的人物,二奶奶可不是与众不同?” 江寄月被这话里逻辑的野蛮程度给震住了。 金嬷嬷给另个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取来三本簇新的《女则》、《女训》、《女戒》,原来是有备而来。 金嬷嬷道:“这三本书,二奶奶各自抄写一遍教给老奴,什么时候抄好了,什么时候来上课,记住,纸张要干净,不能错一个字,老奴会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过去。” 江寄月可还记得江左杨大骂这三本书的样子,她虽没看过,也知道不是好书,所以要拒绝,正在此时,荀简贞插话进来:“我劝二婶还是收下,回去乖乖抄书罢。” 江寄月看去,荀简贞说话时并未看她,而是目光空落落地望在虚无中,她道:“你确实过于与众不同了。” ? 84、84 江寄月瞳孔微缩, 未及她开口,金嬷嬷便严厉地教训荀简贞:“大姑娘,二奶奶是你的长辈, 对长辈说话不能这样无礼,你回去也把这三本书抄一遍。” 无论她开口时, 多么得挑衅不驯, 但对于这个惩罚, 荀简贞接受得很平静。 江寄月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像被囚起来的金丝雀,明知道探出牢笼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也认可自己被这样的规矩管束着, 可偏偏还是在那一刻选择探出了头。 是单纯觉得看不惯她所以哪怕被惩罚也要出言不逊, 还是因为其他?江寄月没法确定。 金嬷嬷见江寄月沉默了下来, 眼皮一抬:“二奶奶可还有话要说?若无话,便把三姑娘交出来让老奴接着管教,也少浪费点彼此的时间。” 江寄月抿了抿唇, 她能感受到那瞬间荀淑贞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害怕似的往她怀里又钻了钻, 小小的身子都在因为恐惧而战栗。 与众不同么…… 金嬷嬷油盐不进,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认为爱表现,不服管教,根本没办法沟通。又或者,从最开始,金嬷嬷就没打算和她沟通, 在离开皇宫前, 金嬷嬷就接受了皇后的嘱托和告诫, 她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改变江寄月。 与金嬷嬷顶撞的后果不只是得罪一个教养嬷嬷那么简单,很可能会让荀老太太不高兴,也会得罪皇后娘娘,弹打出头鸟的道理她不是不明白,与众不同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如果她在这时候退缩了,她还是江寄月吗?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可很少会有人把下一句话说出来,不识时务者为圣贤,所以这世上多俊杰,少圣贤。 江左杨到死都没向权势低过头,但江寄月低过,那个感觉很不好受,她好险还算得了个好结局,可江寄月仍然没有办法那好多时日都维持住的那种吞苍蝇的恶心感。 江寄月不想再那样了。 何况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没有嫁进荀家来,江寄月曾自卑过,面对郗珠遗那种贵女,她总觉得是山外有山,而天外真的有仙女,可是现在她见识过世家是怎么样的了,于是这些念头彻底摧枯拉朽地被腐蚀掉了。 比起做华美衣袍上的精致刺绣,江寄月更愿意做山间的桂花,虽小,花期短暂,容易凋落,但她可以灿烂地绽放,还能旁若无人地散发出香味。 如果刺绣花闻到她的香味觉得受不了了,皱着鼻头让她放弃那点与众不同,她也要告诉她们,受不了就自己把气憋上!我就要痛痛快快地香着,你们管不着! 因为她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而每个人生来就该是不同的。 江寄月把荀淑贞抱得更紧了,她道:“侍剑!” 侍剑应声而出。 不同于一般侍女的妆扮,侍剑仍是一身深蓝劲装,长发高束,腰间挂着佩剑,一看就知道身份不普通,金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江寄月道:“护着孩子离开。” 她把荀淑贞递了出去,文姨娘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瞠目结舌地看着江寄月,因为过于激动,她的眼角在微微颤抖。 荀简贞与荀梦贞也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寄月,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金嬷嬷脸色难看起来:“二奶奶看不惯老奴没关系,可也不能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 江寄月道:“闭嘴。” 金嬷嬷骇然,她出入各个世家都受尽了礼遇与敬重,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不敬,她看着江寄月,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江寄月道:“究竟是谁在辜负娘娘的好心?嬷嬷要真觉得委屈,我也不妨和嬷嬷去娘娘面前理论。娘娘是让嬷嬷入府教育诸位姑娘礼仪,而不是让嬷嬷借着这个机会,依仗娘娘的权势耀武扬威。” “耀武扬威?”金嬷嬷瞪大眼睛,“你血口喷人!” 江寄月道:“嬷嬷几次说话,都在提醒我打狗需得看主人三分情,难道不是在狐假虎威?” 金嬷嬷气急败坏:“老奴教育过的世家贵女不计其数,从来没有见过如你这般顽劣之人,你……”三指宽的寒光映上瞳孔,金嬷嬷吓得噤声。 侍剑面无表情:“嬷嬷慎言。” 方才江寄月不发话,也没有陷入危险,侍剑不好动,但如今江寄月发了话,她自然不会留情,究竟要护江寄月到哪个地步,她吃过的苦头已经教过她了。 金嬷嬷吓得声颤不止:“你等着,老奴回去定然禀告皇后娘娘,让娘娘为老奴主持公道!” 被侍剑用剑抵着,两个嬷嬷根本上不了课,夹着戒尺落荒而逃。 静文堂里鸦雀无声,没人走,也没人说话,还是江寄月浑似不在意道:“既然无事了,我就回去了。” 她一眼瞥到那三本恼人的书,吩咐侍剑:“烧了吧。” 荀简贞的黑眸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文姨娘却直接给江寄月跪了下来,把江寄月吓了一跳,连说‘受不得’,要把她扶起来,却没成功,文姨娘还要荀淑贞给江寄月下跪。 可要她说什么,她又说不出来,只是哭,并不是没话讲,而是话过于沉重又繁多,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荀梦贞想往江寄月那去,才迈出一个脚,就被荀简贞轻斥:“回来。” 荀梦贞抖了下,立刻把脚缩了回去。 荀简贞目不斜视地走出去了,荀梦贞跟在身后,但经过江寄月还是停了下,用很小的声音道:“二婶婶,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她其实人很好的,你不要不喜欢她。” 江寄月愣了一下,还是对荀梦贞露出了个笑容:“好,婶婶知道了。” 荀梦贞也露出了笑,只是很淡,几乎要被愁容压过去,怎样看抖不像是个孩子的笑,她出去了。 等人只剩下了江寄月与侍剑,文姨娘才给江寄月磕头,说出了第一句话:“二奶奶,淑贞这孩子,往后就交给你了。” 江寄月皱眉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荀淑贞抱着文姨娘:“娘,你说你会永远陪着贞贞,你还要送贞贞出嫁呢,你干嘛把贞贞给别人,你还是不想要贞贞了?” 文姨娘摸着荀淑贞的头:“姨娘当然是要三姑娘的,只是姨娘太笨了,很多规矩都学不好,只能拜托二奶奶多教教你。” 她转眼希冀地看着江寄月,江寄月心一沉,自然知道规矩就是指嫡母姨娘那套,实话实说,那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可是荀淑贞在荀府要扎根,必须要一个靠山,亲爹指望不上,亲娘势弱,嫡母不喜,这样的情况下,只有荀老太太能投靠,而荀老太太却是最信奉这套的。 江寄月很犹豫要不要真的告诉荀淑贞。 人生就是这样,从前她低头,是因为无依无靠,所以只能选择忍气吞声,现在她敢那样对金嬷嬷,是因为她知道有荀引鹤在,他能给她兜底,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追求本心。 所谓的大胆,放肆,其实都是有条件的,否则,就得做好承受放肆的后果。 她们作为成年人会分析利弊,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可是世俗眼中正确的路是真的正确的吗? 江寄月不知道,因为只有荀淑贞才能做出评价,可就连江寄月这样的大人也是选择过后,才知道本心对自己有多重要,她也才能确定即使今日荀引鹤不站在她这边,她也要这样做。 荀淑贞,一个才八岁的孩子,真的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江寄月想了又想,最后道:“三姑娘,婶婶跟你讲件事好不好?你心平气和地听听,甭管认不认同,回去好好想,再做出选择好不好?” 她想明白了,重要的不是正确的选择,而是选择的权利,她试错过,所以才能知道属于她正确的选择是什么,那么,荀淑贞也应该有这样的权利,在一次次选择后,她才会知道自己最看重的是什么。 * 静文堂的事很快就在荀府传开了。 郗氏听说,脸上也不见喜,只道:“她那样嫁进来,我就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果然,根本轮不到我们出手,她就能自己找死。” 宝雀给她斟茶:“奶奶说得极是,那金嬷嬷可是宫中资历最深厚的嬷嬷,教养过无数公主姑娘,连娘娘都很倚重她,二奶奶还这般得罪她,不是在故意和娘娘作对吗?” 郗氏皮笑肉不笑了下,道:“最要紧的事是,教养嬷嬷常在各府走动,与不少大家关系都不错,嬷嬷受了这样的委屈,势必不会轻饶我这位好嫂嫂,她的脸丢了不要紧,荀府的脸被丢了个干净,我可要看看我这好婆婆会被气成什么样。” 而此时的上房内,荀老太太捻着念珠听完了禀报,她仍旧紧合双眸未睁眼,只是拨弄念珠的动作顿住了,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拨过去了一粒。 禀报的丫鬟问道:“老太太,要把二奶奶叫过来吗?” 荀老太太道:“不用了。等引鹤回来后,让他先来我这儿一趟吧。” 佛龛前香烟袅袅,所有的声息都归于寂静。 宫内,皇后满脸阴沉地听完了金嬷嬷的哭诉,道:“引鹤找了个好媳妇啊,荀家还从来没有过这样大逆不道的儿媳!” 金嬷嬷抹着眼泪道:“老奴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二奶奶明知老奴是老太太亲请的,奉着娘娘的命去教导几位姑娘并奶奶,她还这样折煞老奴的面子,是既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也不尊重娘娘,简直是不孝不忠。” 皇后道:“当初引鹤不管不顾都要娶她,本宫就知道她是个祸水,这才成亲几天啊,她想反了不成?” 金嬷嬷抽泣着不说话,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只安心看江寄月倒霉了。 可还没等她再添把火,宫人便报,荀引鹤来了。 皇后愣了下神,不自觉去看滴漏,这个点,荀引鹤应当还在文渊阁处理政务才对。想到什么,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道:“不见,色令智昏也得有个度。” 她对金嬷嬷道:“她既然敢用侍卫来威胁你,你明日就带着本宫的懿旨去,看她敢不敢对懿旨动手。” 金嬷嬷还未来得及喜出望外地答应,宫人又再次通报荀引鹤要见皇后。 皇后沉默了会儿,大约觉得江寄月胆敢这般肆无忌惮,多少还是荀引鹤宠的,于是连带着对这个被美色冲昏了头的侄子也是又气又失望,想着他既然要见,那就见了,正好可以把他骂醒。 于是她对金嬷嬷道:“明日你过来拿懿旨,现在退下吧。” 金嬷嬷安心退了下去,想着就算荀引鹤一时被美色迷了眼,想要护着小娇妻,但今天被皇后敲打过,脑袋也该清醒过来,把那该死的侍卫撤回去了。 她走到宫殿外,正好与长身玉立的荀引鹤撞上,她福了礼,荀引鹤话语很温和:“嬷嬷哭得眼都红了,这样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拙荆把你的腿打折了呢。” 金嬷嬷一愣,抬起头,却发现荀引鹤的声音温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可望着她的目光却是彻骨的冰冷。 荀引鹤慢慢道:“拙荆到底还是心善,毕竟我把侍剑给她,可不只是让她吓唬人用的。” ? 85、85 金嬷嬷被吓得面惨如纸地离开了, 荀引鹤方才无事发生似地走了进去,皇后见他进来,道:“在本宫的殿门外威胁本宫的人, 引鹤,你何时这样叛逆了?” 叛逆。 她用了这个词。 荀引鹤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已是而立之年, 也身居高位, 但在这位姑母眼里, 他永远都是个需要听话的孩子,即使有些许的忤逆行为, 也不过是孩子对长辈的不服气。 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她的侄子有了自己的思想, 不仅能够独当一面, 而且还是个爪牙锋利的人。 荀引鹤静了下, 方道:“我有些话要单独对姑母说,姑母可否能先让宫人退下。” 皇后道:“一些奴才罢了,听便听去。”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荀引鹤, “怎么,你打定主意要为你的好娘子求情, 怕被人瞧见了,有损你作为相爷的颜面?” 她话语里的不满是没有丝毫地掩饰。 荀引鹤道:“姑母误会了,侄儿是怕接下来的话被有心之人听去,会有损姑母的名誉。” 皇后惊疑地看着荀引鹤,为他说出的话感到十足的意外,她过了好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在威胁本宫?” 在她的认识里这是绝无可能的事,这样的判断不单出于她对荀引鹤的印象, 还因为他们都姓荀, 血脉相连, 利益一体,世上没有比这个更牢固的同盟了,荀引鹤疯了才会威胁她,他难道不 知道威胁她就是在威胁自己吗? 荀引鹤道:“侄儿并无此意,只是想与姑母谈些故人往事罢了。” 皇后犹豫了番,还是把宫人遣出去了。 她有些心神不定:“你究竟要说什么?” 荀引鹤道:“当年王夫人与陛下和离后,就离开了上京,可姑母担心后位坐不稳,所以派人去杀了她。” 皇后心头一跳,猛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荀引鹤。 荀引鹤负手而立,神色丝毫未有半分波动,好像方才平地一声惊雷并非他造成的,可他的目光不可谓不锐利,即使他居下位,皇后占高处,可此时两人的心里姿态明明是他在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皇后跌坐:“你怎么会……” “姑母是想问侄儿怎么会知道?”荀引鹤善解人意道,“自然是家父告知侄儿的。” 皇后的手指蜷了起来,道:“哥哥吗?” “家父自把家主之位给了侄儿,这些秘辛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侄儿,”荀引鹤微抬眼皮,那目光里的冰冷像是楞刀,“大约是怕哪天姑母会对荀家生异心吧。” 皇后嘴唇颤了颤。 当初文帝为了皇位,决定休妻再娶,可男人总是这样,这个决定明明是他深思熟虑做出的好买卖,可当王夫人得知消息后,率先把和离书交给他后离开,他又像蒙受了情伤般心如刀剜了许多年,直到如今,王夫人仍是他心头不可碰的伤疤,谁都不能提。 皇后觉得可笑无比,倘若她是你一生挚爱,你当初又为何要放弃她?是你做出决定放弃了她,又为何受了委屈般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的头上?难道是荀家没有依言推你上皇位? 但这些话皇后都不敢问,面对满宫的冷寂,她只能把眼泪一点点咽回去。 无论如何,即使她生不出儿子,还是靠着荀家守住了后位,这是她赔进青春年华后唯一还握在手里的东西,她不能放弃。 所以,这件事绝不能泄露给文帝知道。 皇后缓过神来,道:“你真的打算要用这件事威胁本宫?当年的追杀可是荀家主使,陛下能厌弃本宫,同样也能厌弃荀府,你不要前程了?” 她说出这话时才觉得不妥来,这威胁对荀引鹤来说根本是绵软无力的。他若是在乎前程,当初也不会把自断前程的把柄主动送给文帝了。 于是她急急忙忙地补充威胁道:“陛下若是厌弃了整个荀府,赔进去的可不只前程那样简单,你可得想清楚了。” 荀引鹤有些怜悯地看着在后位上被威胁地毫无还手能力的姑母,其实他一直不明白,都这样了,还如此在乎这个后位做什么。 明明她与文帝才是夫妻,可她只能承受文帝的怒火与所谓的尊重,夫妻二人生分到她竟然都还没有看穿文帝的为人。 其实文帝早把原配忘了,他所记住的不过是一个年少时光的怀念而已,这样的怀念与左膀右臂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即使知道了王夫人早亡的消息,他也只会把怒火发泄在无关紧 要的皇后上,而不会动荀引鹤分毫。 利益的算盘,文帝总是拨弄得清楚。 就像荀引鹤求娶江寄月时,谈起原配,不过是打个亲情牌罢了,他知道能让文帝动心永远是他的忠诚,他所能带来的利益,以及拿捏他的把柄。 他借着婚事已经投诚地彻底,文帝怎么可能会为了个早死的女人拆散这个政治联盟,能被威胁到的只有皇后而已。 荀引鹤道:“侄儿若没有想清楚,就不会来见姑母了。” 多残忍啊,口口声声唤着姑母,薄唇上下一碰,说得却全是威胁的钝刀子割肉的话,皇后真想问问,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如此,伤害起亲近的人总是手起刀落地毫不手软。 皇后道:“引鹤,你真地要如此对待姑母吗?是她做的不好,姑母只是想纠正她而已。” 荀引鹤道:“姑母若是真的懂什么是好,就不会守着空荡荡的坤宁宫这样多年了。”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皇后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只觉那气血猛地涌上心头,激烈地在心脏里滚动着,可她的手脚却又冷又麻,她好像被丢进了冰窖里,又好像被火焰炙烤着,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泪如雨下。 荀引鹤彬彬有礼道:“侄儿媳妇若不好,侄儿会亲自管教,就不劳姑母费心了。” 他语毕,转身便离去。 就像十步杀一人的剑客完成了一次刺杀,懒于欣赏垂死之人挣扎的神色,拔剑离去,丝毫不关心他造成的疼痛还有多久才会消失,那些血还要喷涌多久才会彻底停止。 过了好久,皇后才尖叫声,拿起一个盖碗砸向了地面,瓷碎的同时压抑的呜咽声像幽灵般浮荡开来。 * 荀引鹤提前归府了,果不出意外的,被荀老太太叫去,他看了眼天色,若是在半个时辰内能出来,还能陪江寄月用上晚膳。 他今早出门前答应过她的。 荀引鹤收敛神色,进了上房。 荀老太太把婢女都屏退了出去,没让荀引鹤坐,只问道:“今天府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荀引鹤不喜欢荀府,对整个荀府充满着隔阂与疏离,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掌控荀府的动向。 他不愿管府里的事,是觉得那些打闹还没动到他头上,他懒得掺和,他掌控荀府的动向,也是为了防止有一天打闹的动静大了,他反手就能扑灭。 这一切,荀老太太都知道。 荀引鹤道:“嗯。” 荀老太太道:“说说看,你是什么想法。” “金嬷嬷明天不会来了。” 这不是什么想法,而是一个结果,荀老太太心里微动,知道他应该是见过了皇后。 “江寄月永远都是江寄月。” 这才是荀引鹤的态度。 荀老太太眼皮微颤,道:“她如果永远都是江寄月,这个荀府留不住她,又或者,你们迟早会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荀引鹤道:“儿子不会。” “你不会,但她会。”荀老太太道,“她嫁进来才四天,但已经表现出了对荀府规矩的不适,你需知这种不适,不是初入陌生环境,初识陌生规矩的无所适从,而是打心底的不认可,是厌恶!” 荀引鹤沉默了。 荀老太太道:“她适应不了荀府的规矩,最后不是她离开荀府,就是荀府把她给熬死,引鹤,抑郁而终不是什么奇谈。嫁进来前,娘替你试探过,她对于做荀家的主母是有一定的觉悟,也愿意做出牺牲,所以趁现在,还能改变她,你要试着改变她。” 荀引鹤道:“可是娘有没有想过,你根本不需要改变她呢?” 荀老太太道:“你让她保持天真,在后宅里根本等于要她的命,引鹤,你是男子,你不明白女子的苦。” 就像荀老太太,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无论去到那儿,都受人敬重,人生赢家也不过如此。 可是她的夫君在她生下嫡子前,就已经有了庶长子,夫君掌控欲又强,她根本无从哭起,只能听母亲的话把孩子抱过来养着,等了两年寻了个法子去母留子。 而就算是她的嫡子,生下来后就没喝过她一滴奶,才牙牙学语就被抱离身边,受着最严苛的教育。她每次回忆起那不及凳子高的小身影需要趴着桌子才能够到纸,却还要把笔绑在手上练字都要哭。 可是夫君不能理解,还要说她妇人心软误事。 她活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缺过,可从没有夫君疼爱,儿子亲近,有的只有世俗规定的典范——所谓相敬如宾,所谓孝顺恭敬。 但她到底熬过来了,因为还未出阁前,她就明白了婚姻是什么,但江寄月不明白,她还在期待天真的一世一双人,这样的性子在后宅里怎么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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