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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荀引鹤道:“你要知晓,你是破例才被拔了状元。” 这番话如颗巨石惊起沈知涯心湖的滔天巨浪,这些日子来,他所骄傲的,所依仗的资本原来都是假的吗?那他算什么? 沈知涯面无血色。 荀引鹤道:“圣上垂怜江左杨,想恢复香积山书院的声誉,所以才对你寄予厚望。我劝过,没有劝住。” 竟然是为了江左杨? 他怪了江左杨这么些日子,一直以来以为是受香积山所累,却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助力吗?沈知涯想到在江寄月面前肆无忌惮说得那些话,如芒刺背,有些羞恼。 荀引鹤道:“但我也告知陛下,你才学平平,却有傲气,若是提拔你到与你不匹配的位置,恐怕会有祸事。况且科考做官,一为天子分忧,二为万民纳福,要想报国不一定要进翰林院,外放做了父母官,既可以历练,也可以磨你的性子,等做得好了,亦可升迁回京。你觉得如何?” 荀引鹤说得坦白,因他必须要警告沈知涯,切莫妄为,如今江寄月是他的妻子,与他是一损俱损,千万不要因他连累了江寄月。 可沈知涯只觉他的里子面子都被人戳了个透,他在荀引鹤的目光下,窘迫得像个赤/裸的人。 荀引鹤只需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剥去了他所有的尊严荣耀。 才学平平。 空有傲气。 不配高位。 每个字都是在沈知涯的心上刮刀,他再平平,也是凭本事考到了上京,也是有功名在身,可是怎么在荀引鹤眼里,他就这样一文不值。 “我明白了,多谢相爷指点。”沈知涯坐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快被荀引鹤的目光逼疯了,他起身告辞,离开的步履踉跄匆忙。 他走得太急,倒是把江寄月落下了,江寄月匆匆向荀引鹤告辞。 荀引鹤道:“沈夫人。” 江寄月回头,荀引鹤手扶椅背,坐在楠木交椅上,先前还觉得富丽堂皇的装饰却和他的气质异常融洽,他好像在这里坐了很久,从过去,到将来,他会一直是荀家的基石,长绵世泽,丕振家声。 他道:“沈夫人忘了,那年我上山迷路,是沈夫人引我上山。” 那把清冽的嗓音穿过整个正堂传来,像是穿透了经年的岁月。 荀引鹤叫住她,竟然只是讲了句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江寄月有些心虚,觉得大约是他看穿了她之前的谎言,所以想要刺破她的虚伪罢。 江寄月赶忙福礼退下,这次相府一行,她表现得真是一塌糊涂。 一直到江寄月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荀引鹤仍旧坐着,像是要坐到天荒地老。 婢女上来收整茶具,有人过来请他:“国公爷请相爷过去。” 荀引鹤这才起身,他走出去,婢女把茶具都收了下去,于是一切了无痕。 成国公在书房外等他:“怎么去了这样久?” 荀引鹤道:“那个姑娘成亲了。” “什么?”夏云辉愣了一下,好久才反应过来,荀引鹤是在回答他,关于两年前无疾而终的婚事的问题,“真有姑娘瞧不上你,拒亲了?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她嫁的是谁?不是王公贵族我可不服。” 荀引鹤道:“她所嫁之人虽配不上她,却是她喜欢的人。” 夏云辉张了张嘴,有些讪讪道:“好吧,喜欢抵万金,这就没法说了。” 他想幸灾乐祸番,荀引鹤顺风顺水长到今天,夏云辉从小活在这个‘别人家的孩子’的压迫下,好容易看到荀引鹤遭一个挫折,正想取笑一下他,可是看到荀引鹤的神情,他就觉得不合适了。 荀引鹤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夏云辉挠了挠头:“要是换成别人,我就鼓动去抢了,可是以你的性子,还有你家的家风,你根本没可能这样做,对吧,那就只能等人家守寡?嗐,何必呢,天涯何处无芳草,喝两顿酒后,你就会知道什么喜欢啊情啊爱的,都是最无聊最不要紧的事。” 荀引鹤道:“要喝酒,你自己去喝。” 夏云辉道:“我知道你也鲜少喝酒,随口说嘛,反正就那个意思,你领会就好了。” 荀引鹤撩起帘子先进了屋,不再理他了。 * “知涯,知涯。” 沈知涯快步在前面走,江寄月在后面小跑跟着,她的声音近了,沈知涯就把步子加快,让她跟不上。 这样无情无义的表现,连路边摊贩都看不下去了:“相公不等等你家娘子?你家娘子都崴脚了。” 沈知涯这才停了步子,他快走到了街尾,江寄月却还在街头,蹲在地上扶着脚踝,委屈地看着他。 沈知涯喉结一滚,还是狠不下心来,于是慢吞吞地走了回去。 “为什么要跑?”沈知涯道,“你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我走得快就是想要一个人静静,你没必要跟着我,直接回去不行吗。” 江寄月错愕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什么要跑?因为担心你,想要安慰你,所以才甘愿舍了尊严在大街上受着别人的目光,追着你。 江寄月相信沈知涯不会不懂,可因为他觉得这样的关心是个包袱,所以还是想要甩开。 原来自己捧出真心的关怀,竟是这般遭人厌烦。 江寄月沉默了下:“我知道了,我先家去,娘那里该如何交待?” “随便怎么交待,只要你不再老是搬出娘来逼我干这个干那个就行。”沈知涯几乎是口不择言,“我今晚不会回去了。” 荀引鹤告诉他,皇帝是为了江左杨才破例把他点为状元的时候,沈知涯就觉得他在江寄月面前抬不起头了。 什么受岳父所累才怀才不遇统统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这个才,所以不遇就是他的命。 可说出去的话已经是覆水难收,江寄月会怎样看待他呢?她是不是也觉得荀引鹤说得极对,他就是才气不足,却傲气凌然,真正的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沈知涯根本不敢细想,只要念头稍微往那个方向滚过去一点,他都觉得臊得慌。 所以他不想看到江寄月。 江寄月什么都没说,沈知涯也不知道她离去前是用什么样的目光望着他的,他只知道那缕桂花香远去了,沈知涯站在原地,忽然哭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7、07 江寄月还记得,她第一次见沈知涯是在六岁。 江左杨抱着她下了香积山。 江寄月甚少有机会下山,可是每回下山都可以玩得很开心,还能买到好吃的糖果糕点,所以那一次她也满是期待地在父亲的怀里左顾右盼。 可那一次,显然与过往的每一次下山都不同,她见到的每一个人都阴沉着脸,满是怨气,她看得困惑,江左杨把她放在地上,拍拍她扎了两个小辫的脑袋,说:“阿月,去屋里找小哥哥玩。” 没有糖果糕点,但有玩伴,江寄月一样开心,她跑进那间砖瓦房,并没有注意到房上挂着的白绸。 里面果然有个小哥哥,长得很瘦,穿很旧但干净的衣衫,坐在长板凳上死死瞪着空气,是在生闷气,但更像在和什么较劲。 江寄月有些害怕,回过头去看看,江左杨已经和一堆人进了另一个屋子,还有个农妇哭着道:“江先生千万要为我做主啊,亡夫尸骨未寒,沈家大伯就要把我和知涯赶出去啊。” 江寄月虽然年纪小,但还算懂事,她依稀知道爹爹在这十里八乡都很有威望,农户之间发生什么纠纷都习惯请他调停。 爹爹既然在忙正事,她就不能打扰他。 于是她听话地向那个小哥哥走过去,双手双脚并用爬上长板凳,两手平放在桌上,奶声奶气道:“小哥哥,你好,我是江寄月。‘江’是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江,‘寄’是我寄愁心与明月的寄,月是‘有明月,怕登楼’的月。” 她说完,故意一停,等着夸奖。 过往每次都是这样,等她说完大段的介绍词后,大人们总是惊喜地捏捏她胖嘟嘟的脸颊,对江左杨道:“小小姐好聪慧,这样小的年龄,竟然能背那么多古诗词,都是江先生教的好。” 江左杨对女儿的小心思心知肚明,每每都很无奈:“哪有哪有。” “江先生谦虚了!”大人们开始翻口袋,找糖果或者糕点,塞进江寄月的嘴里,生怕会怠慢这位小神童,“我家孩子要是有小小姐一半的聪明,我何苦愁到晚上睡不着。” 江寄月依偎着江左杨,嚼着甜甜的糖果,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完美。 可是这一次,那位小哥哥只是高冷地坐着,对她的表演无动于衷。 无往不利的破冰手段失效,江寄月虽然很震惊,但也足够锲而不舍,立刻祭出另一百发百中的大招。 只见她的手指托着下巴,叹气道:“小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没有娘的孩子哦。” 过往她只要说出这句话,无论对话的是谁,是什么场景,对方都会尴尬地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可不安慰又不行,于是又会开始翻口袋掏小孩子喜欢的糖果玩具。 每一次,江寄月都能靠这个和陌生人套近乎。 但这次,这位小哥哥依然冷冰冰的,瞥了她一眼:“真巧,我刚刚没有爹了。” 糟糕,遇到对手了。 江寄月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折戟,呆呆地看了会小哥哥,认命地从口袋里翻糖果。 江寄月很小就没有母亲了,但江左杨把她养得太好,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 即使偶然有些顽童恶劣地嘲笑她是‘没妈的孩子是棵草’,她都没有觉得难过。 因为江左杨告诉过她,娘亲是生了很严重的病才不得已离开的,不是不想陪着阿月长大。 所以其实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每次别人听到她没有妈妈,脸上都会露出那种表情。 娘亲的病真的太痛苦了,她最后的日子里疼得躺不住也站不起来,只能握着江左杨的手落泪,她的死,明明是一种解脱,如果娘活着只有痛苦,江寄月一点也不想为了要个娘,而让她痛苦地活着。 但是因为每次都能得到糖果,所以她很乐意这样说。 这在她看来几乎是一种礼节,所以她知道了小哥哥没了父亲,也要翻出糖果给他。 但小哥哥看了她眼,就把麦芽糖推了回去:“你都没有娘了,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 江寄月困惑:“我为何要难过?爹爹说娘从病痛中解脱,去投胎了,她一生积善行德,阎王爷一定会对她好,给她投个好胎,让她不要再得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坏毛病,每天还能有数不清的麦芽糖可以吃。她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下辈子终于可以吃糖了,我替她高兴呢。” 小哥哥沉默了,他显然没有办法理解江寄月,可是也忍不住在想,爹爹死了后,可以投个好胎吗? 这低矮的房屋,劳碌的农活,贫贱的家境,把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的身子硬生生拖垮,下辈子,他可以远离这些吗? 可是,小哥哥说:“他解脱了,我和娘就受苦了,他走了后,大家都欺负我们。” 他说着,突然呜咽一下,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吓得江寄月的糖都从嘴巴里掉出来了。 “没有哦。”她靠过去,学着小大人的模样抱了抱小哥哥,“有爹爹和我在,不会有人再欺负你和你娘了。” 那天的事情处理到很晚,江左杨来叫江寄月时,她已经趴在沈知涯的身上睡得四仰八叉,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口水直流。 江左杨觉得他一辈子的英名,大概都是被江寄月败掉的,忙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看她睡得正香,又不好叫醒她,只能象征性地拍拍她的屁股,对沈知涯道:“我家姑娘给你添麻烦了。” 沈知涯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今天小小姐安慰了我好久,她是话说得太多,太累了才睡着的。” 江左杨道:“山上的学生年龄都大,阿月平时一个人在山上没有玩伴,无聊得很,你可以多上山找她玩。” 在农村里,一个家里没有壮年的男丁是很容易受欺负的,江左杨的潜在意思是,沈家这个腰,他是打算帮忙撑定了。 沈母喜不自胜,忙拉着沈知涯感谢江左杨。 于是后来沈知涯常常上山找江寄月玩,他其实有点不愿意去,因为江寄月是女孩,他是男孩,他又比江寄月大,所以他觉得两人肯定玩不到一起去。 但江寄月没有这样的自觉,沈知涯去哪,她都要跟着,后来沈知涯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去游水,江寄月不识水性,她一定没法跟着了。 沈知涯在岸边脱掉衣衫,只穿着裤子一个猛扎,白蒙蒙的溪面上就没了他的影子,江寄月等了会儿,还不见他浮出水面,就慌了。 她不知道这是沈知涯故意躲开她,所以才会在水面下潜着,想要偷偷游走。她只是觉得心慌,于是大声叫着沈知涯的名字,可是总没有人应,她终于害怕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着‘爹爹’,往山上跑。 沈知涯知晓事情闹大了,忙从水里出来,抱住江寄月,绝不让她跑回去告诉大人,否则他一交待就什么都露馅了。 “不要哭了,”沈知涯哄她,“你不哭,我就给你糖果吃。” 但江家小小姐在十里八乡人气旺盛,江左杨缝给她的老虎头布袋里常年装满糖果,根本看不上沈知涯的,于是继续哭。 “我错了真的,我不该骗你,我以后都不骗你了,要是再骗你,我就吞一万根银针。”沈知涯举手发誓。 江寄月哭得更凶了:“呜哇呜哇,吞银针,好可怕!” 沈知涯没办法了:“不哭不哭,好阿月,只要你保证你不哭,我就教你学凫水。” 江寄月一秒止哭。 沈知涯登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但江寄月才不管,她兴高采烈地拉着沈知涯的手,把他拖向溪边:“学凫水,学凫水!” 于是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浪里白条就这样被迫多了个旱鸭子学生,什么憋气之类的小花式都玩不了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当坐骑,驮着小祖宗在溪上漂着。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毕竟再有顽童再想欺负他时,也有人替他撑腰了。 江寄月每当这时候都很生气,捡起鹅卵石就扔过去,声音虽然奶,但也凶:“我要跟爹爹说,晚上多罚你们抄一百页书!” 渐渐的,也不再有人敢欺负沈知涯了,他的生活重新变成了山下的那条溪流,平静,澄澈,波光粼粼,像是碎金掉落。 沈知涯很清楚地知道,那些碎金都是关于江寄月的往事。 江寄月也在一点点长大,她长到十三岁,就有乡里的婶母大娘开始操心她的婚事,毕竟江寄月没有娘,江左杨也是一副铁了心,要一根光棍打到底的模样。 于是她们热心地轮番上阵,旁敲侧击问江左杨,想要什么样的女婿。 江左杨道:“只要是女儿喜欢的,就是乞丐也让她嫁。” 就说天下没有靠谱的爹! 婶母大娘听到这个回答,眼前登时出现了江寄月嫁给乞丐后,只能蓬头垢面沿街乞讨的可怜模样,那场面太过凄惨骇人,她们打了个激灵,才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绝对要把惨剧扼杀在摇篮中。 她们暗自下决心,转而把目标转向江寄月:“阿月,跟婶婶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婶婶给你留意着。” 江寄月头也不抬:“我喜欢知涯那样的。” 沈知涯在旁给她剥石榴子,愣了一下,万万没有料到这个话题,他也有参与得份。 他用眼风偷偷扫了眼江寄月,她的神情太平淡,什么害羞都没有,就好像刚才被问的只是喜欢什么菜,内心根本起不了波澜。 沈知涯有些失落。 那婶母摇着芭蕉扇:“知涯不行的,他家太穷了,阿月,你再好好想想,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可不是过家家。”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回忆章,所以今天有二更~ 8、08 因为家穷,沈知涯不是没有被戳过脊梁,可是他这样被人毫不顾忌地在有好感的姑娘面前嫌弃,还是头一回。 那一刻,沈知涯只感觉深深的无力,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配有。 可笑的是,他根本没有反驳的底气。 江寄月从瓷碗里抓了把石榴子递给婶母,道:“婶母吃。” 那石榴子通红,但因为果肉晶莹,所以像红宝石一样。石榴子果肉少,难剥,吃起来费时,总是忙着干活的大人很少吃,婶母尝了几粒道:“我都想不起上回吃石榴是什么时候了。” 江寄月道:“叔叔不给剥吗?” “他啊,”婶母撇撇嘴角,很是嫌弃,“从地里回来倒头就睡,话都讲不了几句,还给我剥石榴呢。” “可是知涯会给我剥石榴。”江寄月道,“他没有钱,但愿意对我好。” 婶母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江寄月为什么会给她递了把石榴。 江寄月道:“何况知涯还年轻,爹爹说他是读书的苗子,日后或许科考中了也不定,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他以后会比十里八乡的后生都会有出息的。” 沈知涯也是发怔。 他其实学得没有那么好,只是江左杨不想他辍学,所以才经常鼓励他。 可是科考么,那是太远的事了,好多人考一辈子都可能连童生都不是,他家穷,没有那么的精力和时间让他浪费。 他其实已经想弃学了。 可是江寄月望过来的含着鼓励的目光,让沈知涯无法把弃学说出口。 婶母一番好心被堵了回去,有些讪讪:“对你好有什么用,贫贱夫妻百事哀。” 江寄月笑吟吟:“婶母,千万莫欺少年穷啊。” 后来等婶母走了,沈知涯鼓起勇气问道:“阿月,你当真不介意我的家境吗?” “你放心,爹说了,只要我喜欢,乞丐都让我嫁。”江寄月道,“再说了,我们俩有手有脚的,只要勤快点,能穷到哪里去?知涯,要有信心。” 沈知涯微赧。 他自卑惯了,学不来江寄月的乐观开朗。 江寄月道:“对了,知涯,爹爹说借你们点银子,去买两头猪养着,年节卖掉赚了银子再还回来就好了,你下山前别忘了跟爹爹去拿银子。” 沈知涯错愕:“先生怎么愿意借银子给我?” 沈父死前有好几个月都在求医问药,沈家不仅把家底掏空,还欠了好多债,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口薄田,又要应付肚子,又要缴税,一年下来,什么都省不下来,何谈还债? 这样的情况下,江左杨竟然还愿意主动解囊借他银两? 江寄月道:“爹爹是真不愿你退学,所以知涯,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很快,猪买回来,养起来了,年底卖掉,赚了一笔钱,沈知涯还了江左杨银子后,又去买了头猪养着。 日子一点点好过起来,他觉得在江寄月面前也有了不少的底气。 忽然有一天,江寄月来见他时迟了大半个时辰,沈知涯不敢走开,便一直在树下等着,终于看到她出现。 沈知涯道:“路上遇见什么事了,怎么来迟了?” 他那时,都不舍得埋怨她让自己苦苦久等。 江寄月道:“我今日是早早下了山,预备先在溪里捕两条鱼给你带回去,谁想到荀引鹤上山迷了路,刚巧遇上了我,我便把他带了上去,这一来一回,别说鱼了,连见你都迟了。” 沈知涯觉得有些梦幻:“你说……谁?” “荀引鹤啊。”江寄月似乎很奇怪,“怎么了?” 沈知涯倒吸一口气:“你说的可是清河荀家,那个名满天下的少年状元郎?他可是……名儒啊!” 沈知涯那瞬间其实想说的是,那可是权倾朝野的清河荀家,荀引鹤是真正的世家公子,他们这等平民今生能见一眼都是三生有幸,这样的他,又怎会来偏僻的香积山? 可是等短暂的激动过去,沈知涯才意识到,江寄月太平静了,他疑惑了一下:“你没有听说过清河荀家吗?” 他才刚想介绍一下清河荀家是如何赫赫有名到连他一个乡野村夫都知道,却听江寄月道:“我知道啊,但又如何?” 简简单单四个字,如盆冷水浇下,他瞬间意识到了他与江寄月的差距。 江寄月道:“他是来找爹爹辩学的,既是如此,就是学者,是客人,香积山尽心招待就是,其他那些什么荀家的,和我们有关系吗?” 那瞬间,江寄月的坦荡脱俗,像是天边劈下的一道蛇形闪电,撕裂了沈知涯的内心,让他看清了里面一团团交杂的欲望。 当真是丑陋至极。 可是,沈知涯没有办法把自己从那种嫉妒中挣脱出来。 他见到了荀引鹤,如谪仙般站在凉亭处,山风把他宽大的袍袖吹绽了起来,如云朵般,那瞬间,沈知涯只能想到一句诗词——他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他见到了慕名而来的听众,香积山从所未有的热闹,沈知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对荀引鹤的敬佩夸赞。 荀引鹤生来有那么多东西,根本不会在意一只蝼蚁的艳羡,可是沈知涯却真真切切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真不公平啊,如果荀引鹤是他一般的出生,就根本不会拥有这些名与利,所谓的神童,少年状元郎,天下半师,只会是田野间一条丧家犬。 嫉妒在扭曲他的心,就连江寄月问他为何不去听辩学,沈知涯都没有勇气和她说真话。 他怕一说,江寄月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所以沈知涯道:“我是想去的,可是早起要打猪草,还要喂猪,等再跑上山,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江寄月道:“这样啊,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留好位置的,明天你忙完直接过来就是。” 不,他并不想去,可是他想不到其他拒绝的理由,在江寄月的眼里,他是那么好学,勤奋,上进,这样的人是不会拒绝倾听一次驰名天下的辩学的。 于是沈知涯点了头。 果然次日,江寄月便真给他留了个位置,离荀引鹤很近,近到他能闻到荀引鹤身上的檀木香。 于是沈知涯更是自惭形秽了,他身上什么味道都有,却不会拥有这般清雅的香味。 他浑浊如这尘世,荀引鹤却高雅似岭上雪。 沈知涯真的好嫉妒荀引鹤。 后来荀引鹤下了山,江寄月却发现沈知涯阴沉了不少,他开始更加用功地学习,问他为什么,都说要考进士,要进京。 江寄月惊讶他为何突然想通了,沈知涯苦笑:“没有见过荀引鹤之前,我根本想不到原来有人是这样生活的,我也想让娘过上富足的生活。” 江寄月便没有多问。 后来江家出事,意外的是,沈知涯竟然松了口气。 长久以来,他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江寄月,虽然她不在乎名也不在乎利,可越是如此,沈知涯越无法面对她。 他什么都没有,根本配不上他,偏偏她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沈知涯不知道该如何讨好她,留住她。 可是江家出事了就不一样了,什么都没有的变成了江寄月,而他摇身一变,却成为了施舍的那方。 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也让沈知涯心里那根从未直起过的脊梁骨突然挺直了。 他开始变得无法控制自己,总是克制不住地向埋怨‘都是因为江家拖累’这些话,他看着在他的责备下,从来开朗的江寄月一点点沉默下去,眼睛里的光一点散了,变成了从前那个卑微无助的自己,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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