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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们这些受委屈的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可是看看他们在做什么?二叔又在做什么?” “我的好祖父可以把我的好父亲随意弄残,而受不到任何的处罚,就因为他不仅是荀家家家主,还是我的好父亲的父亲!我的好父亲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骂我们母女三人,就因为他是娘的夫君,我和妹妹的父亲!二叔可以公然把三叔打伤——别那样看我,今晨他走时,我只是去看了眼,他的喉咙处有很明显的淤青,脸上也挂了彩——而不被指责一句,甚或者老太太明知道二叔冷情冷性,三叔的伤与二叔分不开关系,却还为了给三叔讨口饭吃,假惺惺地说上好多兄弟之间要团结有爱的话,就因为他是荀家家主!” “说实话,我一直都想不透一点,外人不知情倒还算罢了,你身在荀府,怎么还会对二叔另眼相看?他,与荀府的男子有何区别?他若真像外界传得那样,早就对我们的痛苦施以援手,而不是如今这般听之任之,漠不关心。他根本就是荀家这棵腐烂大树孕育出来的腐烂根系,是这些腐烂的至关重要的一份子,这个家并没有教会他什么是亲情温暖,甚至于,他对家这个概念都模糊不清。你居然还对他痴心妄想,你简直做梦。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管理这个家,他只会在你得罪他后,对你赶尽杀绝。” 荀简贞拍拍郗氏的脸:“你清醒点吧,事到如今,这个家里能救你的只有被你迁怒连累的二婶婶了。” 郗氏还不肯信道:“不对,二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明明他对江寄月就很好。” “江寄月是江寄月,你是江寄月吗?”荀简贞道,“我们这些姓荀的是江寄月吗?你放下你的盲目崇拜好好看清这些年你过的日子,三叔怕他,他但凡提过一句让三叔敬重你一些,你的日子都不至于那么惨。” “但他为什么没提?因为他亲情寡淡,没意识到这是他作为兄长对弟弟、弟妹不幸生活该给予的关心,他看你们就像一个冷漠的管理者,你们安稳不惹事,无论你们关起门来闹得如何天翻地覆都不关他的事,而一旦越界,他就会作为一个冷肃的执法者出现,惩罚你们,让你们痛到不能再犯为止。” “但你们究竟为何争吵,怎么走到今天这地步的,夫妻之间的矛盾可还有解开的余地,他不关心,因为他不觉得这是他该关心的。你觉得这是正常吗?荀梦贞那小坏蛋晚饭少吃点,我都会去问她是在二婶婶那吃多了点心撑住了,还是不喜欢菜色,可是你们都闹得如此不堪,他却依然不闻不问,你觉得他正常吗?” 荀简贞的这番话是郗氏从没有考虑过的,难说是醍醐灌顶,倒不如是一种绝望,就好像她总是坚信柳暗花明又一村,可是真把花柳拂开后,她才发现眼前的是被黑雾笼罩的深渊。 可是荀简贞的这些话再有理,也盖不住那句话的荒诞,能拯救的怎么会是江寄月?江寄月没权没势,还是个深宅妇女,能帮她什么,帮她抵抗郗家吗? 说出去谁能信。 可是荀简贞就是这般笃定地看着她:“是,只有二婶婶能救你,只是这还得看你,如果你依然懦弱,缩在世家的壳里不肯出去,那连二婶婶也救不了你了。” 郗氏心里咯噔了一下,道:“你是什么意思。” 荀简贞道:“你还不明白?这棵大树腐烂了,你要么和它一起腐烂,要么与它割断,独活。” 郗氏无比震惊地看着她,这是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选择,可荀简贞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来,好像她已经想过了无数次了,想到甚至于这种惊世骇俗的说法在她嘴里都平平无奇了。 郗氏喃喃道:“可是离开荀家和郗家后,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荀简贞道:“你知道二婶婶在画连环画卖给书铺挣银子吗?我听梦贞说,她卖的第二本,有五百两的收入还有提成,你知道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花销多少吗?只要二十两!你得明白,二婶婶是可以随时离开荀府的。” 郗氏脑子有些混乱:“可是她能离开,不代表我可以啊,我求她,她能为我做什么?把五百两银子给我吗?而且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生活不是挺好吗?” 荀简贞点她脑袋:“我告诉你这件事,是为了给你说三点,首先,二婶婶可以给自己找到好活计,你才情不下她,她可以,你也可以。其次,二婶婶即使嫁进了荀府,但仍旧很冷静,没有被所谓的高嫁豪门冲昏了头,没有放弃营生,她或许从来没有放弃过一条能为自己撑腰的退路,你去求她,看她能不能告诉你,该如何彻彻底底离开荀府和郗家,换你新生。最后,即使不慎被发现,有她在,还能求得二叔谅解,你不至于有更惨的下场。” 郗氏沉默了下,道:“我以为你并不喜欢江寄月,没想到现在你对她评价还可以。” 荀简贞顿了顿道:“最开始我以为她蠢,为了荣华富贵主动钻了牢笼,后来我觉得她不适合荀府,很可能被荀府熬死,但自从梦贞回来和我说了她画连环画的事后,我发现,她才是最清醒最明白的那个,是我以前都错看了她。” 郗氏却没接这话,她在无尽地沉默中犹豫着,荀简贞终于松开了手,道:“我说要还你恩情,一件披风,一个汤婆子算什么还恩情,我真正要还的是给你指条路,但如果你想不明白,那就当我没说,我们也算两清了。” 郗氏抬头:“大姑娘,我问你件事,你如实告诉我。” 她那双眼睛里,有急于找到同类的急迫感,毕竟同时背叛夫君和爹娘的事做起来过于叛逆不说,后果也是郗氏难以承受的,所以她需要找到一个同路者,告诉自己也有人与她一起煎熬着,一起胆战心惊地等着那个要命的后果尘埃落地。 荀简贞颔首:“嗯,我欠你的,你问。” 郗氏紧张地舔了舔唇,道:“你是不是给你父亲下药了?” 荀简贞笑了,那张阴沉的脸上突然绽出个笑来,诡异得就好像是腐尸堆里开出的花,你知道它是吸收了尸体的养分后才能如此灿烂,可是你仍旧不能否认的是,它真的很美。 她的声音轻轻的,与门外的雪花一起落了地。 “是啊,等跨过正月,他就该死了。毕竟梦贞一直很期待新年,让他死在年里,未免过于晦气,煞风景了点,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 92、92 还没有等郗氏把荀简贞的话想明白, 江寄月就来了。 经过荀简贞的冲击,此时郗氏心绪已经平复很多,可以心平气和地看着江寄月, 只是那目光里总有些思量在。 她从前觉得荀引鹤是天上清冷的月,是难以窥探的秘境, 可此时, 她望着江寄月, 不知道为何也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江寄月是来告诉她, 她可以出祠堂了。 郗氏无比诧异:“你便这样放过我了?” 郗氏原本以为江寄月就算想不到那些磋磨手段,几句言语奚落还是可以的, 可谁想, 江寄月不仅没有嘲讽郗氏, 还选择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她。 江寄月定定地看着她, 那眼眸里有并不掩饰的同情,直到此时,郗氏也不得不承认, 江寄月是很好懂的一个人,她就如琉璃那般干净,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在眼底,也容不下任何的杂质。 江寄月道:“你已经足够不幸,足够痛苦了不是吗?我无论做什么,都比不过你先现在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不是吗?” 两个反问,反问得郗氏不仅哑然失语,还想仰天疯狂地笑。 江寄月说得并没有错, 这世上没有比无望的未来更令人痛苦了, 江寄月根本不需要针对她, 她就已经遭受了足够的报应,既然如此,又何必弄脏自己的手。 江寄月只消看着她,走出这祠堂,走进宅院里,就可以时时欣赏她蒙受酷刑的痛苦了,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如谢氏般麻木不仁。 可谢氏再麻木,也有一双女儿作伴。荀简贞再狠毒疯狂,也是在为谢氏谋求未来。 只有郗氏什么都没有,她连谢氏都不如。 郗氏从地上爬起来,跪久的腿已经没了感觉,她一个踉跄又摔了,那般狼狈,她闭上眼,此时一双手扶到她肩头,稳稳地把她搀扶了起来,郗氏惊讶无比。 这两天来,她接受过的每一次好,都来自于意料之外的人。 江寄月轻声道:“我曾经处于你的处境,所以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并不会对你雪上加霜,你放心。” 她松了手,后退一步,向郗氏微微颔首,走了出去。 郗氏不由转身看她,祠堂外撑伞立着荀引鹤。 他身披黑色大氅,身形伟岸,望过来的眼眸冷冰冰,又仿佛空洞地看不进什么,直到江寄月走到跟前,他才突然和活起来般,把油纸伞遮在江寄月的头顶,拎起半件氅衣把江寄月搂住,那些风霜雨雪就这样被挡在了外面,与江寄月再没有关系了。 郗氏在那瞬间,觉得荀简贞说得话说得对极了。 * 天上飘着的鹅毛大雪,地上的雪也积得厚厚的,暖靴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江寄月从前生长在南方,对雪总有蓬勃的好奇心,即使这已经不是上京第一天下雪了,但每一片雪,在江寄月那都是初见。 她从氅衣里探出手去,想接片雪花来,荀引鹤温言:“仔细手冷。”说着便要把她的手塞回去,又道,“这次又没带暖手炉,侍剑早在我这儿告你的状了,说你总不爱用手炉,要我说说你,可我说了,你也不听啊。” 江寄月道:“总是捂着手炉,手就贪暖,离不开手炉了,就跟残废了一样,很耽误我做事。” 她总是有那么多理由,荀引鹤也总是拿她没有办法:“北方冬天不比南方,冷多了,你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去做,没必要亲历亲为。” “别看不起南方的冬天,南方虽然少雪,可是多雨,湿冷得厉害,那冷气无论穿多少衣裳都是防不住的,直往你骨头里钻,我也这么过来了。”江寄月又把手伸了出去,孜孜不倦地去接雪花,“而且下雪的天不冷,化雪了才冷呢。” 荀引鹤又把她的手握住了,只是此时既没有把她的手捉回去,也没有更进一步地把她拉出来,仅仅是这样握着,然后压着眉眼看她,似乎在无声地批评着她的行为。 江寄月顿了顿,钻到他怀里道:“近来家里发生了好多事,我都闷闷的,没有什么兴致,好久都没玩雪了,今天好容易有时间有兴致,还有你陪我,你就让我玩一下嘛,我给你捏个雪人,跟你一样,好不好?” 荀引鹤抿住唇,那神色当真是严肃古板,江寄月想起那时初进荀府见他时,总有些害怕,觉得他是会打自己手心的先生,大约也与他这样冷肃的神色分不开,毕竟哪怕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江寄月见他这样还是会有些发怵。 但荀引鹤的那副板正的神色很快就被瓦解,转而是深深的无奈,他道:“只能玩一小会,捏完雪人就回家。” 他还未落声,小姑娘的手已经松开了他,转身从氅衣里钻出去,奔向银装素裹的世界。 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荀引鹤还未来得及反应,怀里就落了空。 他微微皱眉,很快便提步跟上了。 江寄月正在拢雪,她一看就雄心勃勃,想要捏一个大大的雪人,于是先拢起雪团后,就放在雪地上,用手掌按着滚了过去,雪屑从地上扬了起来,她却浑然不在意,咕噜噜地随着雪球跑远了,没一下又把荀引鹤甩了。 那雪隐隐还有下大的趋势,荀引鹤担心江寄月着凉,不敢停步,又走了过去,可走到半道,江寄月又回来了。 她手里的雪球已经大了两三倍,但她尤然不满足,继续滚着雪球:“让让,让让。” 那瞬间,荀引鹤隐隐觉得自己成了闲杂人等,不仅不能陪江寄月玩雪,还如此没眼色地阻她的快乐。 他让开了,看着江寄月眼风都没扫过来,滚着雪球直接与他擦肩。 荀引鹤有些失落地站着。 可还没等他做足心理准备,他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叫声:“呀!二婶婶!” 原来是荀淑贞和荀梦贞姐妹,两人牵着手来玩雪,原本该叫上江寄月的,可今天是荀引鹤休沐的日子,她们没敢去桐丹院,只能姐妹作伴来玩了,到底还是少了点意思。 玩雪嘛,本来就是人越多越好,所以荀淑贞看到江寄月时,才会那么开心,她哒哒地跑过来:“二婶婶,二婶婶。” 江寄月把她抱了个满怀,只是没抱起来,冬衣还是太厚了。荀梦贞也腼腆地走过来了,江寄月问道:“你们来园子里玩雪?” 荀淑贞道:“对啊!本来想捏雪人的,可是现在多了二婶婶,我们可以打雪仗啊。二婶婶是在捏雪人嘛?” 江寄月看了眼已经很大的雪球,毫不犹豫地把它捧起来砸碎了 原本说好的,捏一个像他的雪人。 他的雪人。 荀引鹤的脚步顿住了,身子僵了起来。 江寄月弯下腰,偷偷地说道:“你们二叔管着我,不让我在外面多玩呢。” 荀淑贞小声道:“二婶婶你好可怜,二叔太坏了,你都是大人了还要管你。” “可是你二婶婶聪明啊,”江寄月道,“你二叔说捏完了雪人再回去,我把雪球砸了,没有雪人了,就能继续玩啦。” 荀淑贞小小地欢呼起来:“二婶婶好聪明啊。” 唯有荀梦贞胆怯地看了眼荀引鹤,孩子们都是怕荀引鹤的,尤其是他还站在那,死死地盯着这边看的时候,荀梦贞总感觉自己心脏都在不自然地狂跳,她扯了扯江寄月的袖子,指了指荀引鹤。 江寄月回望过去,荀引鹤在十步远外站着,撑着伞,似乎并不想走近。 她是记得荀引鹤与家中的孩子都不亲近,也记得荀引鹤年少时乐趣少得可怜,连暖炉里埋红薯的经历都没有,实在是无趣至极。 他这样远地站着,也不知究竟是不喜欢孩子,还是只是单纯地不喜欢玩雪。 毕竟江寄月也没见过玩雪还要撑伞的,她想到刚才她滚雪球时,荀引鹤还要追上来给她撑伞,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江寄月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看她走近,荀引鹤的眉眼稍霁,但仍旧不动声色道:“怎么了?” 你最好先解释一下怎么突然把我的雪人给摔了。 江寄月指指忐忑的两姐妹,问他:“我们打算打雪仗,你要不要一起来?” 打雪仗?和两个小孩? 这在荀引鹤的世界里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事。 他是被条框履规教养长大,被所谓的风雅熏陶着成长,在他看来,与雪相衬的玩乐,不外乎是湖心亭看雪,山寺踏雪寻梅,红泥小炉新醅酒这些,而绝不可能是打雪仗这种又失身份又失体统的活动。 何况还是和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十三岁,他要怎么样才能不算欺负小孩?可若是处处克制,玩起来又如何能尽心? 于是荀引鹤迟疑道:“我还是算了。” 江寄月有些失望,但因为原本也没觉得荀引鹤会答应,于是那点失望转瞬即逝,道:“那我和她们玩去啦,你回去吧,站在这里太冷了。” 说着还没等荀引鹤反应过来,又跑开了。 可是我的雪人呢?荀引鹤握住伞柄,抿唇之余,那失落的神色更是明显了起来。 撑着伞的文姨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与他行礼,荀引鹤的神色又一本正经起来,他略微颔首做了回礼后,便看着江寄月。 她今日穿的是红色的袄裙,也是荀引鹤挑的。她穿上前荀引鹤便想过,江寄月肤色白,红色很衬她,如今看她跑在风雪之中,果然如同一株灿烂的红梅,是净白琉璃世界里最跳跃的生机颜色,真的很美。 荀引鹤看着雪覆在她的黑发上,落在她的眼睫,把她的鼻头冻得通红,她还浑然不觉,抬手抓了片雪兀自笑开,荀引鹤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是那瞬间,他也想跟着一起笑起来。 偏偏空中‘咻’地飞来一个雪球,砸在江寄月的肩头,把眼前美好的画面打碎,荀引鹤一顿,看到远处站着捏了两个雪球的荀淑贞,眼里有些不快。 文姨娘战战兢兢道:“三姑娘手里没分寸才打中了二奶奶,还望二爷不要介意。” 江寄月大声道:“打雪仗就不应该客气,客气了还玩什么雪球,贞贞,接着来,以前哪样现在还哪样。” 荀引鹤顿了顿,也只能道:“只是玩闹,不妨事。” 绝然不提他有些烦躁,那个雪球就想打碎了他一个梦境,他亲近江寄月,得到江寄月,看着她对他笑,以为往后余生也将如此。 可是那个雪球让一切戛然而止,原本像幅画一样供他欣赏的江寄月立时鲜活起来,展露得那面生动得荀引鹤从未见过。 他看到江寄月抓起雪捏了两下就砸了回去,但雪没有捏紧,半空中便散了,飞落了一地,一起飞出去的还有江寄月快活的笑声。 也不知道这事的笑点在哪里,荀引鹤看着一起弯腰笑得喘不过气的三个女孩,感觉有一个巨大的屏障罩在眼前,把他和江寄月分隔开来。 他还看到江寄月被荀梦贞压在地上,荀梦贞抓起一把雪往她后衣领里塞进去,江寄月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说好冷,一边给荀梦贞求饶。 她脸上完全没有一个长辈向小辈求绕的尴尬,那些讨饶的话说得多一本正经,好像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交流也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他看到江寄月滚过雪地,身上都沾了雪屑,却还是满不在乎地站了起来。 荀引鹤紧紧握着伞柄,不再去想就在那短短的一刻钟里,他内心生出过几次给江寄月撑伞挡雪的冲动,几次想把江寄月从地上拉起来拍她身上沾的雪,又有几次想要把梦贞、淑贞两个姑娘拎起来,教训一顿,怎么能对长辈如此没大没小。 每一次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他便又能十分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江寄月有多遥远。 他站在这里看着江寄月,但凡能感慨一句少年时光不再,等江寄月玩累了后,抱着她慢慢回忆起他曾经如何指挥玩伴取得一次一次打雪仗的胜利,荀引鹤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童年,以致于他根本没办法理解这些快乐。 荀引鹤只要想到回去的路上,江寄月与他叽叽喳喳说起这次打雪仗,无论她说得多愉快,他都只能干巴巴地回答‘是吗?’‘挺好’这样极显敷衍的语句,去败江寄月的兴致,他都害怕地想要逃开。 江寄月不知道,即使是这些词,也都是他所能做的最好的回应,否则真要让他说,他最多只能说‘伞还是要撑的,别着凉了’,‘别总是捏雪人,要生冻疮’‘雪地滚来滚去多脏,记得洗澡’‘别跟孩子没大没小的’,煞风景极了。 他永远都没有办法给江寄月这样的快乐,而能与江寄月相视一笑的那个人,也不必是他。 荀引鹤都能想到江寄月那时的目光会有多失望,多沮丧,多郁闷。 在那一刻,荀引鹤应当会恨江寄月有那么干净的目光,以致于可以把这些情绪显露无疑,让他无声地受着凌迟。 荀引鹤可以装成君子,因为圣人书告诉了他君子是怎样的,可是他装不来童趣,一个满脑都是虚伪狠厉的人装童趣,只会笨拙地如东施效颦般,不伦不类。 他终于有些撑不下去了,转身想离开,或许先回桐丹院去,给江寄月烧壶热茶,准备好点心,还能有法子把话题体面以及悄无声息地绕开。 就在荀引鹤足尖轻转时,他听到一声:“荀引鹤!” 脑后生风,他游刃有余地避开,一个雪球飞了过去,荀引鹤顿了下,想的却是,不该避的。 那瞬间,他仿佛避过的不是一个雪球,而是能不暴露自己的怯懦又可以自然地融入江寄月世界的机会。 他转过眼,却看到玩闹停了,失手把雪球扔过来的荀梦贞怯怯地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 明明他还没有如何,就已经把孩子给吓得要哭了。 荀引鹤的唇线僵着,向来游刃有余的伪装此时也被冰冻住般,在他的脸上纹丝不动。江寄月已经走过去安慰荀梦贞了,可大约荀引鹤素日积威太甚,效果并不好。 能好吗?荀引雁离府的时候,荀梦贞也看到了,那些伤痕可怕得让荀梦贞一下子回忆起梨湘苑的噩梦,荀简贞板过她的身子,再三告诫:“看到了吗?往后出入桐丹院时,记住了,万万不能招惹二叔不高兴。” 原本荀简贞已经再三强调过了,荀梦贞还只是似懂非懂,可是那刻,对荀引鹤的恐惧忌惮突然有了具象,荀梦贞想到他就是想到荀引雁脖子上青紫的瘀伤,荀引鹤下手肯定很重,几乎能要了荀引雁的命。 而现在,这些恐惧就实实在在地压着荀梦贞,好像很快她的脖子上也会多出那样一块的青紫。 江寄月实在哄不下荀梦贞了,也是奇怪,荀梦贞胆子再小近来也改变了许多,荀引鹤是她的亲二叔,怎么会怕他呢?难道如罚嘉和郡主抄书禁闭一样,也罚过荀梦贞? 江寄月有些想不明白,但要安抚住荀梦贞,便只能伸出手去把荀引鹤拽过来,荀引鹤倒也顺从,就这样跟着过去了,倒是荀梦贞的目光又往下怯了几分。 江寄月道:“你二叔哪有那么可怕?他平日了确实与你们大不亲近,可这不代表他是个不好亲近的人。你看,”江寄月从地上抓了把雪捏成了雪球,往荀引鹤的衣领塞去,“我这样他都不会生气。” 雪球快碰到荀引鹤时,江寄月想到了他的性子,稍有踌躇,犹豫可能还是直接拿雪球打他一下比较好,荀引鹤却已经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把雪球塞进了衣领里。 冰冷的刺激感瞬间蔓延开,荀引鹤的眉头微微一蹙,但他不动声色道:“嗯,不生气。” 荀梦贞的神色中除了害怕外,终于有了些诧异,她呆呆地看着雪球消失的衣领,又抬头看荀引鹤,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荀引鹤。 与每一次在荀老太太见到的那个高大沉默,却能三言两语就定夺她们生死的荀家家主不同,此时的荀引鹤神色和煦地像是换了个人,一个脾气很好的好人。 荀引鹤道:“我不会生气的,你要不要接着陪你二婶玩,还是,”他看向江寄月,“你捏个小雪人给我,然后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 93、93 荀梦贞是无论如何都玩不下去了, 只能草草结束,荀引鹤观江寄月的神色,竟然无法辨别出她是否失落了。 诚然, 单是看她的神色是毫无异样的,体贴地安慰荀梦贞, 和荀淑贞话别, 从容地做完这些, 又来牵荀引鹤的手, 道:“我们院子里也有好多雪,回去给你捏几个小的, 放在窗台上, 好不好?” 很自然, 很平静。 但在玩闹得最开心处戛然而止, 荀引鹤总觉得她该有些许扫兴,而不该是如此毫无波澜的模样。 荀引鹤思来想去很久,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可以陪你接着玩的。” “嗯?”江寄月原本低头走着路, 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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