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鹤感到意外,他沉默了下。 江寄月道:“夫君是不喜欢孩子吗?” 可明明他是主动提过开枝散叶的事,难不成在他眼里,这样的事与荀老太太眼中无异,都只是一种责任,是对家族负责的方式。 荀引鹤道:“谈不上不喜欢,只是……”只是不会对他有什么感情,哪怕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着他和江寄月的血,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维系他和江寄月的工具罢了。 但这样的话是不能说的,一旦说出来,江寄月就会失望,会觉得他没有做父亲的资格,从而抗拒为他生儿育女,因此他道:“可能父亲不是亲自孕育孩子的那方,所以你谈起不存在的人,我好像只是觉得陌生,没有其他多余的感觉,对于该如何教养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其实不是一片空白,而是懒得想,反正按部就班地给他找来奶娘,先生,总会有人替他照顾孩子,不需要他操什么心。 江寄月理解道:“现在谈这个确实有些早,等你有了孩子后,你抱过他亲过他,就会慢慢感知到父亲的责任了。” ? 88、88 这样一连过了好几日, 江寄月早上与荀老太太学习,梦贞、淑贞两姐妹去做功课,等午膳用过, 小憩之后,她们会携手来找江寄月玩。 有时候是单纯闲话, 有时候是凑在一起编故事, 也有时候只是去园子里玩, 并排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江寄月的灵感源源不断, 很快又画出了本连环画,教给周昭昭时, 周昭昭道:“难为你还记得呢, 书铺掌柜过来打听过好几次, 说第一本卖得很好, 问还有没有第二本了。” 江寄月的题材过于新颖,第一本时掌柜担心销路,看在范廉的面子上才给了江寄月五两银子, 却是买断的,无论书铺卖出多少银子都和江寄月无关。 江寄月倒是很意外:“竟然能卖得这样好?” “因为小孩子喜欢啊, 《西游记》就比《三国演义》卖的好,小孩子更喜欢稀奇古怪的题材。”周昭昭道,“你这次给我,我帮你议议价,如何?” 江寄月笑道:“麻烦你了,事成后,让你抽两个点。” 周昭昭道:“客气呢, 你要是把笔名养出来, 养得上京都人尽皆知, 以后再换什么题材的书都不愁销路,你往后离了相爷照样能活。”她拍拍江寄月的肩,“怎么样,现在感觉到些许底气了没?” 江寄月抿抿唇:“等攒出一百两银子再说这话罢。” 荀老太太也来过问她,但不是为了连环画的事,府里诸多人都不知道她们的主母还在为几两碎银奔波,若是知道了早会嘲开她眼皮子浅,一本连环画的卖价还不如她月例高,有闲心画画不如费点心想办法套牢荀引鹤。 她们不能理解江寄月的做法,而江寄月也不需要人理解。 荀老太太来问的是荀淑贞的事。 现在的荀淑贞一改之前的闹腾叛逆,很乖巧地跟着江寄月认字认花,哭声也少了,多是笑声,那天荀老太太从园子里穿过,听到那几声快乐的笑声,还有些恍惚,道:“谁在那里说笑?” 荀府很少能听到这样不掺杂质的笑,更多的是陪笑,荀老太太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丫鬟告诉她是二奶奶在和二姑娘、三姑娘一块玩。 荀老太太更是诧异,拨开花丛望去,却见她的两个孙女——一个怯弱无比,一个戒备无比——如今都心无旁骛,十分信赖地和江寄月在捏雪球,只是捏着捏着就争吵起来,这是不打紧的只属于小孩的吵架,江寄月在旁听得‘咯咯’直笑。 荀淑贞就先用胖嘟嘟的手抱住江寄月,还亲她脸颊:“二婶,你说究竟谁赢了。” 荀梦贞到底是怯上几分,就看着江寄月,神色很委屈,江寄月向她张手:“来,过来,婶娘怀里还能再抱一个。” 荀梦贞就过去了,小抿着唇,努力把高兴抿进神色中,那双眼睛晶晶亮亮的,很有神,与大房一贯的死气已经能区别开来了。 荀老太太沉默了许久,手指一松,拨开的枝桠往上一弹,弹了她满鼻的香味,她才惊觉已经到了腊梅开花的时节了。 后来荀老太太就问江寄月:“淑贞是不是已经乖巧许多,能听进大人的话了?” 江寄月道:“三姑娘已经渐渐把荀府当作是她的家了。” 荀老太太问的明明是荀淑贞是否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荀家子孙,但江寄月却拿这句话回答她,荀老太太手捻念珠,沉思着。 江寄月道:“娘挑个时候让淑贞过来请安吧。” 荀老太太抬眼。 江寄月道:“私底下。” 这所谓的私底下自然就是撇开郗氏了,无论荀淑贞怎样变,她对嫡母的反感总是在那,那种不乖顺的眼神看得荀老太太很不舒服,但想到园子里的欢笑声,荀老太太不自觉道:“让她来吧。”顿了顿,“叫上梦贞。” 江寄月特意折了三支红梅插入白玉瓶中,让荀梦贞与荀淑贞抱着去见荀老太太,荀老太太盯着那红梅看了会儿,向两个孙女招手:“过来。” 丫鬟接过白玉瓶,两姐妹经过几日的相处,已经感情很好了,牵着手过去,荀老太太点点头:“荀家的子孙就该团结在一起。” 她一人给了一小袋金豆子,又让她们回去了。 这件事还是晚间吃饭的时候,荀引鹤主动提起的,年关将近,他历来忙,今日是少见能陪江寄月用膳,过往都是江寄月已经睡了,他才回来。 江寄月也说过他几次,外面天寒地冻的,既然晚上回得晚,次日又要起得早,不如不回来,睡在值班房就是了。荀引鹤没同意,仍旧夜夜穿过风雪回来见她。 江寄月心疼他,所以见他好容易能早回来一次,让人把地龙烧得比往日还要暖上几分,又命人炖了滚汤来给荀引鹤补身子。 荀引鹤有些无奈,他本就不畏寒,地龙平时烧得就热,如今还要往上烧温度,他根本坐不住,没过会儿就得脱件衣裳。 江寄月还说他,衣裳脱得这样快,也不怕受害着凉。 荀引鹤便抱住她,让她的手从上衣下摆探进去,摸摸肌肤上那层水腻腻的汗,江寄月就不说话了,有些尴尬地要从他身子上滑下来,荀引鹤用长臂把她兜揽回来,道:“干什么去?” 江寄月道:“你不是热吗?我让她们降降温。” 荀引鹤道:“把人叫进来一起吩咐也是一样的。” 但江寄月已经很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了,暖烘烘的,简直跟火炉似的,他身上还有汗,全蹭过来了,弄的她也不舒服,她要把荀引鹤推开,但荀引鹤握住了她的手,一下子就把她的施力点全卸了,只剩两条腿从他的腿上荡下来。 江寄月道:“可是我好热。” “怪谁?”荀引鹤眉眼间带着促狭的笑,“也该让罪魁祸首受点处罚了。” 江寄月不满地踢踢他的小腿肚,但到底是她理亏在前,所以只能忍气吞声,受着荀引鹤身上的热气,把自己也逼出一身汗来。 可此时荀引鹤需要江寄月待得安稳些,别闹他,否则他会忍不住把江寄月就地正法。 虽然他确实贪恋与江寄月的温存,可这种温存他并没有断过,哪怕江寄月每次等他不住,都像小猪一样先睡去,他在洗漱完后,都可以扶着她的腰,慢慢进去,享受他的桃花源。 江寄月在睡意困倦时总是随他,很乖,很听话,他想怎样都可以,就算在里面一晚也可以,早上接着弄她也可以。那种朦胧着睡眼的交颈,比清醒时的沉沦更让人眷恋温存。 但这样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与江寄月的闲聊却少了下去,仅有的也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荀引鹤不喜欢这样,江寄月的心和身体他都很喜欢,也都想要。 所以荀引鹤要把江寄月的注意力转移掉,于是他就和江寄月谈起了这件事,道:“娘说你是小福星呢。” 江寄月道:“这话是你加的吧?娘才不会这样说。” 她还记得荀老太太看着荀淑贞的眼神,没有祖孙之间的慈爱,而只有冷静的忖度与权衡,理智冰冷到让江寄月大吃一惊。 虽然荀老太太望向荀梦贞的目光有少见的怜爱,但江寄月直觉荀老太太并不是一个看重家庭温情的,比起那些,她更看重秩序。 荀引鹤道:“为什么要这样说?你改变了这个家很多东西,你看,连二姑娘脸上都有笑容了。” “是二姑娘太不像小孩了,”江寄月想到荀梦贞永远怯生生的神色,道,“二姑娘那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原本以为是荀引鹄彻底残废后,长房失势,父母难高兴,所以导致整个梨湘苑都灰扑扑的,但后来她和荀梦贞接触了两次就知道不是了。 一次是她抬手想摸荀梦贞的头,换成荀淑贞的话早就自动靠过来让她摸了,荀梦贞却条件反射闭上眼缩了头,整张脸都紧张地皱了起来。 一次是她想捏荀梦贞的脸,明明很轻柔,只是一种亲近,但荀淑贞浑身都在颤抖,江寄月便停了,看着她,荀梦贞慢慢睁开眼,似乎也有些反应过来,最后看了看她的手,把眼眸怯怯地垂了下去。 江寄月问她:“既然不喜欢我捏你的脸,你为何不直说呢?” 荀梦贞吞了口口水,很紧张:“婶娘不会伤害我的。” 江寄月道:“可是你不喜欢,对不对?” 荀梦贞却很坚持:“没有不喜欢的。” 她的两眼汪着企盼,似乎很怕江寄月就这样不喜欢她了。 江寄月看了她会儿,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江寄月怎么也想不明白,‘逆来顺受’这四个字会出现在荀府的姑娘身上。 荀引鹤听完江寄月的陈述,道:“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大房的事涉及太广,不好管。” 江寄月道:“我当然记得你说的话,所以一直忍着都不去问二姑娘究竟是怎么了,我忍得可辛苦了,就怕给你添麻烦,可是二姑娘看着也太可怜了,还有……大姑娘。” 荀简贞每次都来,但每次也都只是负责接送妹妹,偶尔江寄月能在桐丹院门口截住她,她也立刻调头就跑,江寄月跑山都跑惯了,不觉得能把荀简贞追丢,可是荀梦贞揪住了她的裙子。 江寄月道:“婶娘知道你姐姐还要去侍疾,婶娘不打扰她,只想她进来拿个糕点吃。” 荀梦贞小声道:“婶娘还是不要叫姐姐了,她不会来的,姐姐说她不能进桐丹院,不然很多事都说不清了。” 江寄月心中的疑窦更是大了,只是到她这儿拿点点心吃,荀简贞又能担心什么事会说不清楚? 她进府那么晚,很多前情都不清楚,也没人会和她讲,江寄月只能问,问她的夫君。 荀引鹤道:“别人家的事不要多想了,家丑不能外扬,虽然都姓荀,可也是关起院门各扫门前雪,她们不想说就不要问了。没准很快,有些事就能见诸分晓了。” 她的夫君却这样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兼顾不过来了,以后就一更了,抱歉哈。 ? 89、89 年关将至, 荀府的人情往来不能少,祭祖守岁又是每年的大事,因此腊月才至, 郗氏便忙得脚不沾地了。 荀老太太大约是觉得江寄月跟着她学,已经学得很好了, 正需要一个历练的机会, 便做主拨了几项采买的工作交由江寄月负责, 江寄月果然完成得很好, 荀老太太便夸了她几句。 这一夸倒让郗氏这个真正繁忙的人很不是滋味,算账算到漏夜更至, 她突然把算珠拨得乱响, 宝雀正坐在对面帮她抄帐本, 闻声抬头忙道:“奶奶这是怎么了?可是算累了?奴婢给你斟盏茶来歇歇吧。” 她去执壶倒茶, 郗氏的目光茫茫望在虚空处,道:“宝雀,你说我如此忙碌究竟是为了什么?” 兢兢业业管着家, 因此没有闲暇陪伴孩子,导致孩子意外殒命, 荀引雁指着鼻子骂她只会生不会养。 她为了管家,熬坏了身子,也不得荀引雁喜欢,这辈子大约子嗣无能了,他还在她经历丧子之痛时带回一个八岁的孩子。 八岁啊,与她的孩子一般大的年纪……荀引雁当真是把她瞒了个彻底,她去找荀老太太哭, 可老太太反而让她把荀淑贞认下来, 她不愿, 可孝道夫纲压着她,她是郗家培养出来的贵女,从来没有任性的余地,所以不愿也要愿意。 还好,在她有心布置下荀淑贞与府里谁都不亲近,还时常大闹,眼见的最重子嗣的荀老太太也不喜欢这个孩子了,一切都在朝她想要的方向发展,却不想半路杀出个江寄月。 明明是个没权没势,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却因为嫁给了荀引鹤,该是这个家的主母,所以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辛苦经营的一切都拿走。 凭什么? 宝雀把新斟的热茶放在郗氏手边,有些担忧:“奶奶可又是在为二奶奶的事感到心烦?奴婢说句胆大的话,要不还是算了吧。” 就算郗氏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江寄月接手那几样采买的时候,郗氏是很想给江寄月一点小鞋穿穿的,结果没一个人上钩,就算允了他们每人千两的好处,都没有人肯应。 问起来,都说怕荀引鹤。 谁人不知江寄月在得罪了宫里的教养嬷嬷后不仅全身而退,荀老太太还愿意着重培养她?有皇后娘娘撑腰的嬷嬷都在江寄月那讨不了好,何况他们? 于是都把头摇成拨浪鼓,这便算了吧,他们真做起事的时候竟比待郗氏时更热情,更体贴,什么都替江寄月想好了,江寄月根本不用费什么心神。 郗氏私下一打听,才知道江寄月初初管事,荀引鹤怕她压不住手下的人,把侍刀给了她。 都说见侍刀如见荀引鹤,他双手背后,两腿敞开站在江寄月身后,腰间的刀柄黑沉沉的,采买的人见一眼就骇住了,哪还敢生出什么心思,就怕自己不够殷勤被荀引鹤记住了,于是忙卖力表现。 如此一来,江寄月能不把事情料理得漂亮吗? 郗氏回忆起她刚上手荀家庶务时得艰难,越想越委屈。 她无意义地拨弄着算珠:“三爷呢?” 宝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郗氏冷笑:“别替他做面子了,我都听到了,他今晚叫了两个侍妾去。文氏好歹陪了他九年,还给他生了个女儿,都快死了,他也不在乎。” 那枚被拨得润滑的算珠从她指尖弹了出去,她目光恨恨的,仿佛这念珠弹出去后能直取荀引雁的命脉。 宝雀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郗氏,郗氏慢慢地又把那算珠拨了回来:“明日请二奶奶来一回,就说我有些采买的帐看不明白,请她细讲。” “哒”的一声,是那枚算珠触了壁。 * 今日荀引鹤无朝,便起得少许迟了半个时辰,江寄月也揉着睡眼随他一道起来。 荀引鹤看在眼里,小姑娘对府里的诸庶务很上心,自从荀老太太渐渐地把庶务教给她后,她都战战兢兢的,每日早起晚睡,就好像也要跟他一起去上朝一样。 荀引鹤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看过,这才几天,眼底已经起了淡淡的乌青,他思忖着想劝劝江寄月,可是看她的精气神却比刚进荀府那段时日要好很多,大约有事做不会让她觉得镇日无聊,于是那些劝解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去。 荀引鹤想了想,对她道:“等正月里,带你去法积寺看红梅覆雪。” 江寄月道:“正月里哪有时间?我可看了粗粗排出的宴客单子,光是我们家就得流水一样吃上四五天,还有别人家也要宴请你,恐怕还没等吃完,正月便结束了。” 荀引鹤叹气:“怎么办,听着就觉得辛苦。” 江寄月笑道:“少来,又不是头年这样过了,哪还有不习惯的。”又想摸荀引鹤的脸,但她抻着手,总有些不舒服,荀引鹤便弯拢下腰来,将就了她的身高,让江寄月很容易就摸到他的颊侧了。 江寄月的手指从他的分明的颌线摸了过去,她道:“你这样瘦了许多,也该趁着正月宴请多,多补补了。” 荀引鹤的脸窝在江寄月的手里,闻言便笑了起来。 * 荀引鹤用过早膳便走了,江寄月照例去请安,请安后,郗氏要问账,她便与郗氏去了三房的院子。 江寄月先前还诧异她的单子很清楚,如何郗氏盘总账的时候会有不明白的,等拿到了手才发现那单子已经被茶水打湿,好多字都看不仔细了。 郗氏与她道歉:“是昨夜盘账盘得太迟,我精神恍惚得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才把这单子给弄脏了,还劳二嫂辛苦些,再写一份给我。” 江寄月道:“无妨。” 于是郗氏便取来纸笔,让江寄月坐着写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江寄月还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见三姑娘?” 郗氏淡淡的:“三姑娘不喜欢我,总不到我跟前来。” 江寄月目光淡了淡,荀老太太不止一次说过要她想个办法,让荀淑贞叫郗氏娘亲,江寄月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件事要说委屈,郗氏必然是最受委屈的那个,可世人都觉得这种事最稀松平常不过,郗氏又能如何?她可以不喜荀淑贞,背地里对荀淑贞不好,但这个身份她还是得给。 江寄月不知怎么的,由她想到了彼时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等她再回过神来,郗氏已经不见了,她才要起身,便见帘子打起,进来一个披头散发,松垮着衣衫的男人,面部轮廓与荀引鹤相似,只是那双狐狸眼更媚点,吊起来看她,有股妖气。 他显然是吃了些酒,脚步踉跄的,但并没有完全丧失神智,见到江寄月时迟疑地顿了下:“你……” 这是三老爷荀引雁,他们只在认亲是见过一面,隐约还记得各自的长相。 可光是这一照眼,就让荀引雁脑子浑然清醒起来,小叔子与嫂子,孤男寡女——其实并非孤男寡女,因为在他进来时,侍剑已经手抵剑柄挡在了江寄月的面前,但奴婢不算人,又是江寄月的亲信,所以证言信度总是轻的——共处一室已经很不堪,何况他还衣衫凌乱,一看就是刚从女人床上爬下来的,若是有几个不长眼的…… 正这样想着,便听一个没眼色的粗使丫鬟尖叫:“老爷……” 太巧了。 荀引雁倏然转身,把那丫鬟捂着口拖了过来,双臂使力,就听‘咔哒’一声后骨头断裂,那丫鬟软绵绵地从他手里滑落,坠到雪地里,荀引雁松了手,呼出的气在空中起了白雾。 江寄月僵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看着一条生命逝去,偏荀引雁还泰然无事地理了衣衫,退在屋外,向她致歉:“不知嫂子在屋里,多有叨扰得罪,还望兄长知道后,嫂子能替我向兄长解释一番。” 江寄月这才回了点神,手指僵硬地指向那没了气的粗使丫鬟:“她死了。”江寄月抬眼,对荀引雁的淡定充满着不可置信,“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们清清白白的,又不是没办法把事情讲明白了,何故要杀人? 荀引雁搭下眼来,扫了那尸体依言道:“嫂嫂放心,贱内能处理好的,她很有经验。” 江寄月还处在一条人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的震惊中,侍剑已经蹙着眉头道:“三老爷,三奶奶去了哪儿?” 这个计策很拙劣,漏洞百出,但好用。 名节对于深宅里的女主人很重要,就算她不会与荀引雁有什么,但在这个节点闹出非议来,正好能趁着正月走动时,进一步发酵。 江寄月的婚事因为荀引鹤请动文帝赐婚,诸位夫人默契地不能谈,更不能说些什么不配,看不起江寄月的话,但如果有了这桩事,那么排挤就能变得名正言顺起来。 一个没办法替夫君交际的女人,与废物没有任何的区别,出于这个考虑,荀老太太都得重视郗氏。 所以郗氏觉得她应该铤而走险一次,反正她算来算去,都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而且就算问起她来,她也是有正当的借口离开的,腿长在荀引雁的身上,她也不能事先知道荀引雁会忽然闯起来。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吗? 荀引雁冷落正妻,但每次和女人胡闹完,总要郗氏伺候她,那种浸透骨髓的羞辱,荀引雁觉得依着郗氏心高气傲的性子,怕是到下辈子都会记得。 所以她把荀引雁推出去了。 一边嫌自己的夫君比不上荀引鹤一根寒毛,一边又要把夫君的前程断在荀引鹤手里,果然,郗氏比起冷漠,还是更恨他这个夫君一些。 荀引雁森森地笑:“我替嫂嫂去看看贱内正在做什么。” 他也不要件衣裳,就这样径直走了,那具冰冷的尸体还躺在地上,江寄月连绕过她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和侍剑道:“你去把那孩子的双眼合上。” 侍剑是见惯尸体的,闻言便去了,就在她把丫鬟的双目合上时,西侧的屋子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声,她一顿,回去扶住江寄月:“奶奶,我们还是先回桐丹院吧。” ? 90、90 西厢房内, 郗氏倒在地上,单手捂着被扇红的脸,半边发髻乱了, 散发凌乱下来,与体面二字已然无关。她撑着身子的那只手压在碎瓷片上, 又热又湿的血液流了出来。 她那时候还有些恍然, 原来人血真的是热的, 可是荀引雁怎么就能这样冷冰冰地对待她呢? 她被荀引雁双手拎住领子扯了起来, 宝雀惊慌地想把荀引雁拉开,却反手被荀引雁推了出去, 力道重极了, 她连退两步, 把一个置物瓶撞碎。 郗氏的身子抖了下, 渐渐回转过神来,面对的是荀引雁的逼视,冷笑了声, 荀引雁的手指擦过她红肿的脸颊,引起的微麻触觉让郗氏有些悚然。 荀引雁道:“夫人便这样厌恶我, 巴不得把我毁掉?” 郗氏起伏的胸膛里是九年婚姻积攒下的怨气与恨意,她知道如此说会遭遇什么,可如果不说,她怕就再也没有机会,没有机会去展示她的棱角,她的不屑,她的恨。 荀引雁会当她一直都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贵女, 是世家大族为他准备的名门妻子。 于是郗氏道:“你毁了我, 我毁了你, 我们很公平。” 荀引雁不过是靠荀家吃空饷的无才之能,这样多年了,他甚至连自己当的什么差事都说不上来,全靠荀引鹤庇佑过日,如此得罪荀引鹤,与斩他的命并没有区别,因此郗氏才会这么急迫地去实施这个拙劣的计谋。 反正她已经完了,能多拉一个下水就多拉一个。 她舒出口气来,眼尾渗出的笑意透着股疯狂:“要死一起死啊。” 荀引雁诧异,松了手,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郗氏,那怔松的神色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的发妻。 一个被板板正正养起来的贵女,把三纲五常奉为人生第一准则的贵女,有一天竟然会对自己的夫君说出这样的话? 荀引雁沉声道:“你疯了?要死你自己去死,别拖我下水。” 那剩下的话,江寄月便没有再听下去了,她扶着侍剑的手慢慢往外走去,侍剑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没有说话,只让她冷静着,江寄月忽然握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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