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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等林欢的事尘埃落地了,我一定会告诉你他得到了什么报应。” 江寄月见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荀引鹤改变主意,虽然郁闷,但也没了办法。 荀引鹤道:“嗯?你还没与我说这些天在家中做什么。” 江寄月道:“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侍剑恐怕连我在看什么书都告诉你了。” 这倒是不假,可侍剑只是例行汇报,荀引鹤还是希望江寄月能主动与他分享生活中的点滴,于是他淳淳善诱:“有没有看到有意思的书?” 江寄月仔细想了下:“倒也没有,这些天看的都是从前看过的,翻来重温而已。不过虽然书没什么新鲜的,倒是发现了些有趣的批语。” 江寄月笑得一脸促狭,荀引鹤忙想了下那些搬来的藏书,似乎确实有几本是他年少狂妄时看的,那实还喜欢边喝酒边看书,酒喝到耳热,书看到正酣处,就会提笔一批。 恐怕留下了许多惨不忍睹的墨迹。 荀引鹤再看江寄月的笑,心里已经有了不大好的预感,道:“有哪些?” 江寄月道:“我今日看《史记》读到《留侯世家》中张良刺杀始皇帝,”她故意一顿,荀引鹤在她的留白中倒是回忆起来了,也止不住笑,江寄月便往下道,“有人在旁写道,酣畅痛快,该饮三大白。年纪轻就是好,可以一点也不在乎养生之道,连酒都还能无所顾忌地痛饮三大白。” 荀引鹤原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年少轻狂之类的语,却不想嫌他年纪大这节还没有过去,留在这儿等着他呢。 荀引鹤道:“你床底的酒都没收了,明日让侍剑搬掉。” 江寄月“啊”了声,荀引鹤道:“没得商量。” 江寄月道:“你是不是心胸狭窄,小肚鸡肠。” 荀引鹤坦荡:“我确实是,所以那酒更要搬掉。” 江寄月瞪他。 荀引鹤道:“又讨厌吃酒,吃酒后还会说胡话,我都说了不碰你,你何必还要为难自己。” 江寄月没吭声。 荀引鹤叹气:“卿卿,你试着相信我。” 江寄月纠结地揪着锦被,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允许侍剑替我去买酒,买回来又要在我眼皮下让侍剑搬走,就为了展现你说一不二的威严。” 荀引鹤道:“侍剑去为你买酒,是因为我把她给了你,服从你的命令是她的职责所在,我让她搬走是为你着想,这是两回事。” 江寄月道:“如果我不想让侍剑搬走,她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她原本是想以此来反驳所谓的职责所在,但荀引鹤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听你的。” 江寄月不信,荀引鹤道:“把她叫进来试试。” 他果然把侍剑叫进来,当着江寄月的面让她把酒坛搬走,继而看向了江寄月,江寄月短暂犹豫了下,尝试道:“侍剑,你别搬,出去。” 侍剑果然停了下来,把酒坛子放回了床底。 荀引鹤道:“侍剑是我特意派来保护你的,命令优先级你在我之上。” 江寄月道:“那她还和你汇报我的行踪,还威胁我不让我乱跑。” 荀引鹤神色很淡:“她的最高级别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的安全,以及把你留在我身边,如果你的命令与此冲突,优先执行这两条。” 江寄月兴趣就下去了:“哦,还是听你的。” 荀引鹤道:“不要总是想着离开,卿卿,留在我身边不好吗?你无依无靠,江左杨又帮你树敌众多,离了我外面那么多的危险你一个人抵抗不了的。何况就算撇开这些不谈,陶都景变法留下了多少祸患,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勉强让百姓易子而食的局面有所改善,你一个弱女子又该如何养活自己?你可听说那些包子铺买不起猪肉,专杀过路人做馅子,多可怕啊。” 江寄月默然不语,她是不愿做金丝笼里的雀鸟,可是荀引鹤说得那些也非哄骗之语,她一路随沈知涯从香积山到上京,沿途见识过许多惨景,她很清楚就算逃出来等着她的也绝非是自由。 所以江寄月也是迷茫的,她想要自由,可是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存不存在自由都还是个问题。 荀引鹤见她没了话,也不想逼她太紧,见好就收,把之前的话题又捞起来道:“我一直都很钦佩张良。” 江寄月答得漫不经心:“谁会不喜欢张良。” 荀引鹤捏了下她腰上的痒痒肉,江寄月差点就从他怀里跳起来,就听荀引鹤酸酸地道:“哦,原来你喜欢那样子的。” 江寄月道:“是啊,我就喜欢那样的,连相爷都会钦佩的张良,多值得喜欢,我能喜欢他,说明我眼光好。” 荀引鹤差点被气笑:“你眼光好,你能看上沈知涯?” 江寄月过不去“为老不尊”这一茬,荀引鹤也一直对沈知涯耿耿于怀,他始终是不服气的,江寄月看不上他却满眼都是沈知涯,一想到那时看到的她在树荫下为沈知涯擦汗的场景,荀引鹤心里就堵得慌,酸水直往外冒。 江寄月被点到了死穴,不吭声了。 荀引鹤只得又哄她:“好了,谁叫我们卿卿太单纯了,才被沈知涯那样的坏种骗,是他太坏了。” 真真是实践了谁欺负哭的谁去哄这个道理。 江寄月到底还是有点不服气,斜眼看他:“我敢说,换成是你,你也会被骗。” 年少相识的沈知涯寡言少语,却很上进,明明身为下贱,却不似其他人般肯轻易认命,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有时候都累病倒了,还要爬起来看书。 江寄月还记得有次沈母摔断了腿,小少年是如何用瘦弱不堪的肩膀背着沈母走了二十里的夜路,她那时提灯为他照明,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却从未有一刻觉得他是如此高大可靠。 大概人就是有点傻吧,看到沈知涯能如此照顾沈母,就以为他以后也能一心一意待自己。 荀引鹤好脾气道:“是,你说得对,换我我也会被骗。” 但其实荀引鹤知道他不会,香积山太过安逸,没有波澜,也没有诱惑,所以验不出人性,不似荀家。 荀引鹤眼眸中的嘲讽一闪而过。 这次是江寄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重新把张良捞了回来:“若换成是你,你会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刺杀始皇帝?” 荀引鹤道:“你就这样肯定我会去刺杀。” 江寄月道:“你既然能留下这样的批语,想来你是赞赏张良的行为,所以应当会。” 荀引鹤却摇头:“不,我不会。” 江寄月有些困惑。 荀引鹤道:“比起大召的臣民,我更需要记得我是荀家的子孙,本朝的皇帝都是世家扶持起来的,没道理为他殉葬,所以如果大召真有日薄西山的那天,荀家会想办法扶持下一个君主。皇帝可以换,世家不能倒。” 江寄月道:“不对吧。” 荀引鹤道:“有何不对?我从小受这样的教育,从来不觉得这有何不对。” “你若是觉得都对,也不会读到此处觉得酣畅淋漓,而是会嘲笑张良的愚蠢,何况你现在也是这样做的,”江寄月道,“你分明在散荀家家财,刺杀世家,为大召续命。你没变啊。” 荀引鹤听得觉得有雷在耳膜处震震作响,他道:“我没变么?”他把江寄月搂得更紧了些,抵着她的头顶,道,“其实很多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模糊,像是只是一个符号,一只没有思想的虱子,只要沿着裤缝乱爬就好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又何谈变还是不变。” “可是哪怕只是一只虱子,它也想有一颗太阳,想有光辉沐浴在身上,晒掉那些污秽浓垢,所以卿卿,你不要离开我,你无论去哪儿,我都会找你回来。” ? 35、35 江寄月觉得荀引鹤这话没法接, 便换了个话题引掉他的注意力:“你竟然看过《大人先生传》?” 阮籍的《大人先生传》言辞辛辣,把虚伪的礼教与世家盛行伪君子风气痛骂了一遍,虽然各世家秉持着你骂我又奈何不了我捧你还显我大度的心态没把它列为禁书, 但荀引鹤作为荀家家主竟然引了其中最狠的一句话来自我批判,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江寄月觉得越发看不懂荀引鹤了。 荀引鹤眉眼很淡, 道:“没什么不好看的, 不然还真以为是束身修行, 日慎一日, 其实不过是把裤/裆烂棉花当吉宅,行不敢离缝际, 动不敢出褌/裆, 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 自以为无穷食也。” 这是看过几次, 才会那么长一篇文章,连原句都背得下来,可江寄月觉得仍旧觉得割裂:“你认不认同阮籍说你们, 假廉而成贪,内险而外仁?” 荀引鹤道:“我无话可反驳。” 江寄月双目圆睁:“你既认同, 为何不悔过,还要如此行事?” 荀引鹤在外高洁清正,可私下所做的事样样不够光明磊落,对她自不消说了,就是沈知涯件事,虽则江寄月得承认她有痛快到,但抛开私仇单看荀引鹤报复的手段, 也不能否认其中的狠毒凶辣, 是常人所不能想, 他却轻描淡写,并不当回事。 江寄月不害怕他的手段,却惶恐于他的心境。 荀引鹤道:“阮籍嘲讽的每一句话都认可,你还忘了后面那句罪至不悔过。” 明明罪大恶极却不知悔过。 江寄月沉默了会儿,大约觉得实在无语,荀引鹤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卿卿,如果你与沈知涯恩爱,我尚且能说服自己放过你,给你自由与爱,可是你不仅识人不清,还孤苦无依,我便再也没有理由忍耐下去了。我试图做过真正的君子,可我做不到。” 江寄月道:“你说你是虱子,没有一个人愿意做虱子,可若如果你罪至还不悔过,你就彻底做不了人了,这种罪恶,不是太阳晒晒就能晒没了的,得靠你自己啊,荀引鹤。” 荀引鹤道:“卿卿你还是太天真了,江先生与陶都景是真正的君子,但他们一个为流言所伤,一个凌迟而死,反而是我这个伪君子登得高位,为他们善后。这不是一个能留住君子的世道,荀家也不是一个能养出君子的家族,所以我才只能做虱子。” 荀引鹤是复杂的,他坏,他强辱逼迫江寄月,以阴毒的手段折磨沈知涯。 可他也好,是他在变法失败后的两年做主开仓放粮,减轻赋税让百姓修生养息,在用人上也知人善用,绝不举贤为亲,也不排除异己。 把林欢这个世家出身的高官扔进刑狱中彻查,又启用凌颂那种硬骨头清流,只在后宅中的江寄月还不知道荀引鹤为此面对着多大的压力。 所以她不能理解荀引鹤话语里的沉重,她只是单纯觉得荒诞。 荀引鹤却换了个姿势,搂抱着江寄月,把头抵在她的肩窝中,道:“我并不否认我的恶,我也尽力让自己向善了,可是我知道我做不了善人,恶才是我手中最锋利的长刃,能让我所向披靡。我一旦放下了恶,拿起了善,我会被生吞活剥的。” 所以我才需要你。 只有你在,在我拿起屠刀屠灭他人九族时,才会于血流漂杵中想起枝头颤颤巍巍开着的一点丹桂。 * 江寄月失眠了一夜。 这次倒不是因为与荀引鹤睡觉让她不自在,而是昨夜荀引鹤说的话让她感到了惊心动魄。 以恶为长刃去制恶这样的话,是她过往所不能理解的,在她看来,恶便是恶,善便是善,界限清晰,从不越界,怎么可能以恶行结出善果,荀引鹤此话不过是在为自己开脱。 但他说到江左杨的死,又让江寄月伤心不已。 江左杨生前虽得了个大儒的名声,可行事颇有侠风,除却娘子的死,没有什么让他放不下,慷慨助人,解囊济贫,于他来说更是常事,还有人问他,先生究竟是儒生,还是道门,墨门? 江左杨哈哈大笑说,何必要区分儒道墨,我从心罢了,是心门。 可是最后得到了什么? 恩情散尽,白眼谩骂飞来,那一刻好像所有人都想明白了,他不属于儒道墨哪一门,他来自地狱。 于是江左杨在深夜里孤零零把自己悬上房梁,独留她在人世苦苦挣扎。 这个世界真的容不下君子么? 江寄月想着嵇康死后,连阮籍都得出来仓促做官,向秀的《思旧赋》才刚开了个头却再不敢写下去,想了一个晚上。 荀引鹤晨起时她也要跟着起身,荀引鹤把怀里的她又重新按回了被窝中:“昨晚都没睡好,便再多歇歇。” 江寄月闷闷的:“可我睡不着了。” 荀引鹤道:“一个人待久了也闷,你家与范廉走得近,他娘子也到了上京,你可以约她出来闲话。” 江寄月没什么兴趣:“我约她,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范廉能顶住王府的压力绝不休妻,而沈知涯呢?江寄月都要呕血了。 荀引鹤的官服已经穿好了,闻言道:“你会比她幸福的。” 江寄月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不想和荀引鹤较真的无可奈何。 荀引鹤又走回床边,把江寄月睡得红扑扑的脸从被窝里挖出来,端详了两眼,修长的手指去抹她皱起的眉头:“晚上不睡在胡思乱想着什么,大早上的眉头皱得那么紧,都不可爱了。” 江寄月闭上了眼:“都怪你。” 荀引鹤微微疑惑:“怪我什么。” 江寄月道:“明明是你们世家作的恶,偏要怪世道。你以恶破局,他也以恶杀人,到了后面恶只会永无止尽。” 荀引鹤道:“你说得对,可是没有办法,即使没有世家,也有不少朝代亡于党政,朝堂不是谈善恶的地方。” 他替江寄月掩了被子:“不要多想了,好好睡一觉,有我在,什么火都烧不到你身上。” 江寄月索性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他,荀引鹤在床边又站了站,这才推门出去了。 他一走,江寄月便立刻掀身而起,今天太阳还不错,要把荀引鹤刚睡过一晚的被子拿去晒一晒。 江寄月把被子挂上庭院的晾衣杆,倒抓了鸡毛掸子拍打着被褥上的灰尘,看着阳光下起舞的白色絮粒,她略微有些出神,因此转过身时被不声不响站在月洞门的沈知涯吓了一大跳。 江寄月对他没有好声气:“你来做什么?” 沈知涯遭了如此大祸,江寄月以为他至少会寻死觅活一段时日,可现实是,沈知涯这样的人总比她想得更开些,不吵不闹,静悄悄地养着伤,这么几天居然也养到可以下地了。 只是脸色还是不好,带着病恹恹的灰败。 “你与荀引鹤相处得不错。”他这样说。 江寄月道:“所以呢?” 不单单是重新认识了沈知涯,让江寄月对他的道德底线有了全新的认知,还因为被最亲近的人欺骗后,江寄月极度没有安全感,所以条件反射就竖起了藩篱,浑身戒备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望着沈知涯的眼神再不复从前那般明亮,充满着全心全意的爱意。 沈知涯苦笑了一下。 “我该恭喜你的,想明白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不像我,明明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却要被如此针对。”沈知涯说这话时,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着,“他得了便宜,却偏要报复我,凭什么?我是卖妻求荣,可他是买家,我得了报应,他凭什么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江寄月道:“荀引鹤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我而报复你,他至多是害怕你多嘴多舌,连累他的名声罢了。” 所以有什么怨言对他去说,不要来打扰她的清净。 江寄月折身要进屋。 沈知涯叫住她:“你说得对,一个男人要宠爱一个女郎时千依百顺,连烽火戏诸侯的蠢事都会做,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想要你了,他会怎样对待你?” 江寄月停了步子,转身看他,风把鸡毛掸子吹得鼓胀起来。 沈知涯站在月洞门的阴影处,五官像是被分割后重新拼接出来,面目模糊中带着几分可憎的冷意:“他对我这样狠,你我同是他的污点,他又会怎样对你?” 江寄月尤然觉得可笑,只是那可笑和秋霜一样白,她道:“现在知道担心我了?” 她的睫毛颤颤的,连带那笑也是颤颤的:“我若能退步抽身,早就走了。连开场都由不得我,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体面,不过是听天由命,得过且过罢了。” 她这次是彻底转过身,不想和沈知涯谈了:“好走不送。”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像是关上了心扉,与沈知涯彻底恩义两绝。 沈知涯舔了舔干燥得开裂的嘴唇,脸上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江寄月说得没有错,荀引鹤要对付他,不仅易如反掌,还能让他有苦难言,有冤无处申,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咽。 他不敢想象荀引鹤还有多少这样的手段没有用出来,可是什么听天由命,得过且过,沈知涯又不甘心。 毕竟那幅春宫图还在荀引鹤手里,那个庄稼汉还活着,这两样都是无穷的祸害,随时能让他身败名裂,沦为笑话。 可是,他不过一个区区翰林编修,又有什么本事对付荀引鹤呢,沈知涯心情灰败而迷茫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忘忧情碎”扔的雷,我会继续努力哒~ ? 36、36 又过了几日, 范廉携夫人登门来拜访。 沈知涯这翰林院编修做得当真是惬意,接连病卧,时至今日连翰林院的大门往哪头开都还不知道。 范廉说起这时, 非常得羡慕。 范廉夫人来了,自然是要女眷款待, 沈母小心翼翼来请江寄月往前院去坐坐, 江寄月想着也算散心了, 其次对范廉夫人也有几分好奇心便去了。 去了才知道范廉夫人周昭昭当真是个妙人, 她是屠户出身,从小跟着爹爹和兄长在肉铺忙碌, 一把剁骨刀使得非常衬手, 力气也大。为人爽朗, 很搭她俊眼修眉的长相, 一点也不像个受气小媳妇。 江寄月先前没见过她,以为嘉和郡主逼婚范廉的事必然会让她觉得委屈伤心,现在倒不觉得了, 一问之下果然如此,周昭昭磕着瓜子道:“范廉那厮中了探花, 却总不派人接我到上京团聚,乡里都说他是被榜下捉婿捉住了,要休妻再娶,都等着看我笑话。我听得火冒三丈,就写了 份信给他,信里还附着封休书,告诉他, 这世上只有我周昭昭休掉的男人, 还没一个男人敢休我, 他真打算抛家弃妻去谋求富贵,我也不挡他的路,他趁早回来收拾了放在我家的东西麻利地滚蛋,别拦我桃花。” 范廉在沈知涯屋里说话,听到院里周昭昭的说话声,拎着袍子冲出来,一张秀气的俊脸委委屈屈的:“昭昭说好了,我们不谈休弃的事。” 周昭昭摆摆手:“夸你呢,没想与你和离。” 范廉怨怨地看她一眼,显然那封休书让探花郎晴天霹雳一下,余震直到今日都未消除。 周昭昭继续道:“通常来说,书信来回大概十五天,但我那次没等到范廉的回信,嘴上说得潇洒,但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范廉家人去得又早,全靠我爹爹给他口饭吃把他拉扯大,他这般忘恩负义,着实让我伤心,当时我在家里狠哭了几天,茶饭不思的,爹爹与兄长轮番哄我,说负心的男人要不得,与范廉好好和离,就算下半辈子不嫁人,他们也能养我。我的心里才略略好受了些。” 江寄月抵着头旋着茶盖,白瓷蓝底的茶盖浸过青绿的茶水,转出莹润的水珠来,她想笑一下,说几句讨喜的话奉承一下周昭昭,可是因为嘴里太过苦涩,怎样也开不了口。 周昭昭道:“不过好在,第二十三天,他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什么都没有带,就背了个小破包袱 ,什么名动上京的探花郎,狼狈得跟个乞丐一样,抱着我就哭,说昭昭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我那时才知道嘉和郡主抢婚的事,说来还得感谢相爷,要没有相爷,范廉心里再有我,与我恐怕也只能饱受生离之苦了。” 江寄月把茶盏放在桌上,连那点飘渺的笑容都维持不下去了,沈母察觉到氛围微妙得凝滞住了,为了不让周昭昭察觉出端倪,她捧起一盘花生糖给周昭昭尝,余光扫到江寄月满脸的惆怅。 周昭昭是幸运的,同样是青梅竹马,负有恩情,范廉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何况她家中有宠爱她的父兄,便是和离也有退路,所以才敢把一纸休书往范廉脸上甩去。 那样得潇洒,真让她羡慕。 沈母道:“范廉如此,你后半辈子倒是可以舒心了。” 周昭昭撇撇嘴:“还是要看范廉表现,他们男人不都说人生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么,他现在还念着我的好,往后可不一定了。” “昭昭。”范廉简直跟怨夫一样,目光里俱是委屈,“你不能拿没有发生的事来宣判我。” 周昭昭道:“没有宣判你,只是随口一聊,当今圣上不就是……” 范廉手疾眼快捂住了她的嘴:“我的祖宗,你当以为这还是我们乡下,随便聊几句没人管你,你在这儿聊,被有心人听见,你命还要不要了?” 周昭昭讪讪地闭嘴。 但她不用说完,大家都知道,当今的圣上还未被立为太子前是有正妃的,后来为了在争储中胜出,休妻再娶,娶的就是荀家的小姐,荀引鹤的亲姑姑。 因此周昭昭那句未尽之言的意思是,连圣上那样生来就有享不尽荣华富贵的人都不能免俗,何况你。 江寄月想,其实不必冒险找这样遥远的例子,眼前就有一个负心汉的典范,大约是做负心汉的代价太小,好处太多,所以才各个都愿意做负心汉。 范廉真怕他的亲亲娘子再说出什么要命的话,不敢让她再聊这个话题了,道:“今日镇北王的大军要出征,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春茗楼的掌柜喜欢我的诗文,给我留了间雅间,随时去都有的,那儿视野不错。” 沈母觑着江寄月的脸色道:“一起去看看热闹吧,阿月这些日子都没有出门,怕在家里闷坏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外头热闹,人也不至于想太多,把自己想抑郁了。 周昭昭笑着过来挽江寄月的手:“我听范廉说陛下对此次剿匪关心得很,这次镇北王出战,他也会来相送,我们也有福见见陛下了。” 江寄月不由问道:“范廉下衙回来后,连这些事都会和你说吗?” 周昭昭奇怪道:“当然,不然他整日在翰林院待着,都是这些事,他一件都不和我说,我们夫妻之间可就什么话都没有了,不想生分也难。” 江寄月在心里嘀咕了句,可荀引鹤不是这样的,他不喜欢和江寄月提朝事,每回来找她,宁可聊聊诗书,问她白日做了点什么。 她又不出门,每日能做的也不过是翻来覆去那几样事,无聊得很,她三两句话就讲完了,可荀引鹤似乎觉得很有趣,每次都能聊很久,就是她没话讲了,他也总能找出别的话来。 江寄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有趣,她是真的越发看不懂荀引鹤了。 一行四个人走上了街。 沈知涯是范廉强行拽出来的,周昭昭与江寄月年龄相仿,两人也都不是别扭性格,所以周昭昭立意要结交江寄月,挽着她的手走着,范廉觉得自己的手实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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