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婆母干涉儿子儿媳的房事其实是很丢脸的,如果有的选择的话,沈母并不想干这种害臊的事,只可惜,两个都不是让她省心的冤家,她看着江寄月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昨晚知涯回来得迟,又吃了太多的酒,太累了,就直接歇下了。” 沈母的脸就放了下来:“阿月,你还要替他找借口找到什么时候去?” 她转身就往房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骂:“这小兔崽子,翅膀硬了不是?昨晚在我面前说得好好的,结果转个身就不认,自己有主意了是不是?我倒要看看他拿的是什么好主意!” 沈母步子迈得大,走得快,直接一把推开门,进了沈知涯与江寄月的卧房,沈知涯其实也没睡,躺在床上出神,这房门冷不丁被推开,怔愣下忙爬了起来。 “娘,你做什么?” 他看着怒气冲冲的沈母与落后的江寄月,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但沈母没有,她把沈知涯从床上赶了下来,翻着被褥,那上面自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江寄月臊得恨不得把头垂到地里去,沈知涯也尴尬无比,少见地对沈母动了气:“娘,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我倒还要问你要干什么?”沈母也来气,“你倒是说说啊,阿月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晾了她两年,是逼她自请下堂给你腾地方,让你去尚公主娶郡主吗?” 沈知涯脸色一白:“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沈母瞪他,“你当娘天天待在这院里什么都不清楚?我告诉你,我知道得很!那个新科的探花郎,家里穷得叮当响,还不是因为被郡主榜下捉婿捉住,现在才能呼奴唤婢,你也瞧着眼热不是?我告诉你,你休想学他停妻再娶,你要敢休了阿月,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沈知涯面无血色,半晌才勉强道:“娘,你在说什么啊,我……” 他抿了抿唇,转头看向站在屋外发愣的江寄月,像是在祈求她帮忙搭个腔安抚住沈母。 可江寄月也不知该怎样安抚沈母,怪不得她突然这么着急要孙子,也怪不得昨日说起买婢子的事,原来这两年她与沈知涯的貌合神离,沈母一直都看在眼里。 江寄月顿了顿,道:“娘,昨天真是知涯太累了,他是绝没有那样的想头的,你看,他今天还要带我出去呢。” 沈母狐疑地看向沈知涯,沈知涯道:“是,我预备今天带阿月去丞相府。娘,我与阿月好好的,你就莫要操心了。” 沈母道:“早该带着出去了,阿月又不是拿不出手,往后你们同僚走动,还要阿月款待女眷呢。” 她说着就出去:“你们多懂点事,我也好少操点心。” 总算是又被稳住了,可她留下来的话却是移不开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两人的心头,沈知涯还想笑笑活跃气氛:“往好处想,没准今日的拜会一切顺利呢。” 江寄月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想表达点什么,半晌,她道:“我再多攃点粉。” * 今日是休沐。 荀引鹤近日得了把伏羲琴,几个好友趁着春光未歇纷纷登门品琴。 他们凑在一起,先断古琴乃桐木琴,木材难得,纹理梳直匀称,凑得近了能闻得琴腹处有古木的沉香,再看琴面裂纹是罕见的冰纹断,琴面漆有灰胎,最后上手滚弦,琴音清亮圆润,确实是把好琴。 成国公夏云辉手痒不已,道:“叔衡,得此好琴,该趁好春光,与我们合奏一曲《鸥鹭忘机》。” 荀引鹤道:“我瞧你手痒得很,这琴你拿去奏便是。” 他独自坐在窗棂边,品着新茶,说得漫不经心,沙青色的袍袖垂落,袖边滚着云纹。 夏云辉道:“怎么,得了这样好一把琴,还兴致缺缺,可让我们嫉妒得打眼了。” 荀引鹤道:“你若喜欢,给你也一样。” 夏云辉此前还是随口一说,听了这话,才正经起来,细细探究地看着荀引鹤。近日朝堂安稳,也不该有事能扰了相爷的兴致才是。 他想了想,问道:“不是公事,便是私事了,你家老太太又催你娶妻了?” 荀引鹤的婚事绝对是上京的异类,夏云辉与他一般的年纪,莫说成亲,孩子都满地跑了,他却愣是连个通房都没有,夏云辉每每说起此事都觉得唏嘘不已。 大召晚婚的男女并不少见,究其原因,大多是被科举耽误,时下榜下捉婿之风盛行,不少青年才俊都想等考中后再考虑婚事,因此常有人把婚事拖到二十几岁。 但荀引鹤不在此列,他一直未议婚事,单纯是因为清河荀家野心使然。 清河荀家乃是百年世家,从前朝开始,便是钟鸣鼎食之家,所出进士不知凡几,光丞相就有数十,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簪缨世家。 而清河荀家之所以能立两朝不倒,与他们肃清文正的门风分不开干系。 荀家为子嗣考虑,并不反对纳妾,但荀引鹤是荀家下任的家主,需得以身作则,因此家中族人对他规矩远比其余子弟严格。荀引鹤才十岁时,父亲就牵着他的手,带他看过勾栏丑态,让他见识了狱中惨状。 父亲拿着那些被判全家流放千里的卷宗,语重心长地道:“圣人常言,修身,齐家,治国,然后平天下。你瞧荀家枝繁叶茂,可为你们子弟荫蔽,却不知再繁茂的树,也经不起枝干的枯朽腐烂,你若不能清心求静,莫说平天下,有朝一日,整个荀家也会受你所累。” 因此,当同龄人开始抬通房,逛青楼,知人事时,唯有荀引鹤不得如山。 荀引鹤从小都明白自己身为家主的责任,也愿意做族中子弟的表率,所以他虽不是居士,日子却过得比一般居士还要静心养性。 后来等到了议亲的年龄,荀引鹤高中状元却未领官职,而是开始四处游学、辩学、讲学。 这也是荀家长辈的野心,百官之首又如何?荀家已经有太多的百官之首了,荀家并不缺丞相,荀家要的是天下文人之首,是文魁。 所以从小就显露出聪颖天资的荀引鹤,两岁就开了蒙,自那后每日都笔耕不断,即使太小的他还握不住笔,父亲也要把他的手和笔绑在一起,就这样一直学到年三十的夜,才能稍得休息。 荀引鹤常笑说自己的小半生,为名利所累。旁人听了都觉得是句顽笑话,只有夏云辉知道是真的。 荀引鹤神童之名不假,少年状元也是真的,世间名儒更是实,但这取得的每一个名声背后都离不开荀引鹤十年如一日苦行僧般生活的付出。 及冠之前,荀引鹤不仅要学四书五经,那些琴棋诗画,文人最爱的也一样不能落下,每日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连睡觉都是奢侈。 后来他背负着家族的期盼进了考场,即使高中榜眼都是对不起荀家的栽培。 好容易中了状元,也得不到休息,就要背上行囊四方游学,即使行在路上,无论有多累,夜深了也还要提笔在客栈的烛火下著书。 沈知涯羡慕他才三十岁,就可以做天下读书人的半个先生,却从没想过荀引鹤为这些,牺牲了什么。 荀老夫人不是没有心疼过,在凳子上都坐不稳的小孩,手上却要绑着笔,趴在桌上画看不懂的字时,她眼睛哭到红肿都没有让荀老太爷心软。 后来等养尊处优的荀引鹤只带一个小厮要离家万里时,她忍不住想为荀引鹤娶个媳妇,可以替她在路上照顾荀引鹤,但立刻就被荀老太阳呵斥胡闹。 文人傲骨,求的就是潇洒随性,觉得世人皆俗,恨不能梅妻鹤子,荀引鹤是要做文人表率的,拖家带口像什么话? 荀引鹤看着荀老夫人心疼得落泪,淡道:“娘,罢了,莫要耽误别人家姑娘了。” 他这一去,就是五载光阴,从夏日荷举到冬日梅绽,都未曾归家,幸好他止住了老夫人为他娶妻的打算,否则妻子五年独守空闺,也不知道要熬出多少眼泪来。 夏云辉像是想到什么,问道:“两年前你不是就相看中了一个姑娘,说是预备娶妻,怎么后来又没了动静?黄了?不能吧。” 荀家随便一个旁支的子孙都是不少人心中的乘龙快婿,又何况是家主荀引鹤,根本就不会有人拒绝荀引鹤的求娶吧。 但荀引鹤瞥了他眼:“你今日话颇多。” 夏云辉道:“关心你罢了,你岁数也不小了,不为别的,为了子嗣考虑也该娶妻了,要是没有看上的姑娘,我叫夫人帮你打听打听?” 此时小厮却打起帘,进来通报,夏云辉扫了眼小厮双手递上的拜帖:“沈知涯?那不是新科状元么,他带夫人来做什么?你家又没有可以款待女眷的女主人,总不能要老夫人陪客吧?” 他嘀嘀咕咕的,是在抱怨沈知涯不懂事,而且他也没觉得荀引鹤会见沈知涯。这种一看就是来拜门路的事,荀引鹤向来不喜,何况他们还在品琴。 但修长的手却在他眼前抽出了那张拜帖,宽松的衣袍走动间,有檀木香幽幽浮来,荀引鹤道:“我去见见他,你替我在此待客。” “欸?”夏云辉莫名,“你真要去啊,可你没有能招待女眷的女主人啊!” 5、05 相府好雅致。 这是江寄月的念头,那些高墙大门确实给人很强的压迫感,可是走进了院中发现,院景却非常精巧风雅,奇松顽石作景,石窗雕花窥景,都显露着主人的闲雅。 仆从将他们引进了会客的正堂,挑高的房顶,高大落地的十六折紫檀木屏风分割开堂室前后,上悬泥金抹粉的牌匾的匾额,正书“宽德堂”,两侧是乌木联牌,简书八字“长绵世泽,丕振家声”。中间一地楠木交椅,椅背上嵌有太湖石,每块都以‘二十四孝’为文章,刻有人物动态。 仆从引江寄月与沈知涯于右侧坐下,即刻便有穿金戴银的婢女端着填漆茶盘,上放小小一盏成窑五彩小盖钟奉上新茶来,另有两个婢女端着椅榻,跪在地上,帮客人搬脚,唬得江寄月不自在地忙抽回了脚,连道几声‘使不得’。 排场是真的大,处处都和香积山不一样。 沈知涯皱眉,道:“这是相府的规矩,你坐下便是,胡乱说话,反而让诸位姐姐难做。” 他也是头一回见识簪缨之家的作派,却没什么不适应,反而怕行错踏迟一步,惹了笑话,而方才江寄月的推就,显然就太小家子气了,沈知涯有些不满。 江寄月不大适应地落座:“没必要这样,我自己会抬脚的。” 正说着,荀引鹤便进了来,江寄月未见其人,先听得他腰间玉佩玎玲作响,便不由地紧张起来。 江寄月长于山野,对官阶品衔没有太多的概念,但荀引鹤掌握着对她的婚姻的生杀予夺大权,所以江寄月不能不紧张。 其实说来可笑,她对与沈知涯在一起,已经并无多少的期待,可昨夜沈知涯那般一说,又让她死寂的心复燃了起来,总想着,万一呢。 此时袍靴在她面前停下,江寄月还未按着沈知涯所教的行礼,便听荀引鹤温润的声音道:“香积山一别已五载,沈夫人可别来无恙?” 江寄月愣了一下,困惑地抬起头来。 荀引鹤真的高,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都说他已经三十了,可看上去一点都不像,生得很儒雅,书卷气很重,年龄只如酒,把他的气质浸润得醇厚。 明明长得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怕他?江寄月想了想,明白了,荀引鹤真的太像江左杨了。 每回她背不出书来,江左杨就会拎着戒尺看着她,预备打她手心。而对于很多人来说,荀引鹤就是那个私塾的先生,他教导你,也要你听话,如果有人敢忤逆或做错了事,他就会用‘戒尺’惩罚你。 没有人会替你求情,因为先生的话向来是金科玉律。 这种并非来自官阶,而是由荀引鹤本人散发出的熟悉的拘束与压迫,让江寄月紧张局促起来,她根本不敢去思考荀引鹤怎么会记得她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怕说错了话,忙道:“相爷还记得民妇,让民妇诚惶诚恐。” 十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发自内心的,全是场面话。 江寄月却看到荀引鹤眉头一皱,她的心脏也跟着皱了起来,这是说错了话,答错了题,先生要举起戒尺打她手心了? 她抿了抿唇,想要弥补,沈知涯却忽然插话进来:“相爷,拙荆于山野间长大,不通礼数,也甚少见外客,若是说错了话,惹得相爷不快,还令相爷宽厚,不要与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他站在两人之外,看得一清二楚,荀引鹤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江寄月的脸上,作为江寄月的夫君,他并不喜欢别的男人这样看自己的妻子。 荀引鹤道:“尊夫人很好,我没有什么好与她计较的。”他问沈知涯,“今日登门,可是有要事?” 他与沈知涯说话,眼风却扫见,就在他抬脚离开时,江寄月侧过脸长出了口气,好似早盼他走了,脸上竟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来。 他就这般可怕? 沈知涯正要开口诉说,荀引鹤叫来婢女:“让厨房做些小点心送来,不要太甜的,香软可口些。” 沈知涯眼神微微一变,江寄月爱吃糕点,却总嫌糕点太甜,所以每次去铺子陪她买糕点都是一项苦差事,总要陪她走断腿,才能买到一份合她心意的‘微甜,却香软可口’的糕点。 沈知涯道:“相爷不爱吃甜食?” 荀引鹤淡道:“倒也不是,厨娘照顾家母的口味,总把糕点做得很甜,客人大多吃不惯,所以每次都习惯嘱咐一句。”他把话题移开,“你才要说什么?” 沈知涯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了,说起了上门的目的来。 他是想留京进翰林院的,毕竟只有进了翰林院,日后才有可能进文渊阁侍奉圣上,才有拜相的可能,沈知涯野心不小,并不甘心只做个三四品的大臣。 何况沈知涯也不觉得这请求有多过分,状元进翰林院是定例,若非香积山的拖累,他根本无需跑这一趟。 但毕竟这次求人办事,主要还是靠打感情牌,因此沈知涯长篇连牍地说起江左杨的恩情,他又如何为了报恩娶了江寄月,日后也只盼着能好好对待江寄月,这样九泉之下才好见先师。却只字不提当年两人的情谊,沈母的逼婚,与这两年来他的冷落。 江寄月在旁默默听着,连一碟碟精致小巧的糕点端上来放在眼前,也没有吃的欲望。 荀引鹤道:“听上去,沈公子倒是有情有义得很。” 大召推崇尊师重道,沈知涯与香积山关系密切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倒不如另辟蹊径,给自己树一个有情有义的名声,也好淡化江左杨事件对他的影响。 所以今日,他一定要江寄月一道来。 果然,荀引鹤听上去似乎有点动容了,沈知涯备受鼓舞,正要再说几句时,却听他话锋一转,问道:“我见沈夫人今日神情憔悴,可是思虑难眠?” 江寄月下意识摸了摸脸,她为了有个好气色,临出门前又擦了粉,应当遮掩过去了才是,却不想依然被荀引鹤瞧出来了。 江寄月道:“民妇总是深夜思念家父,因此少眠,是以才有几分憔悴。” 她摸脸时抬了手,那手背上的细小刀伤就格外引人注目,江寄月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些伤口不疼,她也忘了。 荀引鹤轻轻一瞥,道:“夫人手上似乎有些伤?” “那些伤是刮鱼鳞时不小心弄的。”江寄月道,“家贫,买了鱼总要自己剖杀。” 她说得轻描淡写,看来对那些活已经习以为常,荀引鹤微微垂眼,道:“是吗?” 江寄月道:“民妇与知涯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深知他的为人,绝非沽名钓誉之辈。当时家父亡故,若非沈家婆母与知涯帮衬,民妇恐怕也是独木难支,民妇一直感激他们的恩情,所以若是知涯的前程被家父所累,也备感歉疚,知涯却总是安慰民妇,只要我们在一处,就是家,哪里都可以去。可是民妇舍不得他一身才学被浪费,于是今日斗胆要知涯带民妇来拜见相爷,求相爷看在知涯一颗赤诚之心的份上,为知涯指条明路。” 沈知涯在旁听得有些难安,江寄月在撒谎,可是她如此流畅地撒谎却是为了他的前程。 倘若沈知涯真不慕名利,只想回报恩情,那他今日大可不必前来,左右状元郎总能谋到一官半职,他安心待着便是。 可他今日不仅来了,还带着夫人来了,所以荀引鹤并不相信他真有报恩之心,才会接连问出那些问题。江寄月必然察觉了,索性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于是清高又感恩图报的是沈知涯,仰慕名利的就成了江寄月。 他对她不算好,她却仍旧愿意这样帮他,是因为她还记得从前的情分吗?可他也不是不记得,只是他太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了。 那半晌,荀引鹤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有放在角落的更漏滴滴答答,好会儿,他才不明所以一笑,道:“我怎么忘了,你们青梅竹马,自然伉俪情深。” 香积山辩学时,一席难求,有人为了能争来一个位置,索性山都不下了,直接夜宿枝头。 但对于这些,荀引鹤从不关心,他剔着烛火,想得是明日辩学的内容。 此时不知山间何处跑来的精怪哒哒敲响了他的窗台,他推开窗去,便被一笼点心的喷香气味撞了满怀,他惊愕得差点要还击,幸好认出了捧着竹笼的那双素白的手。 穿鹅黄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姑娘从窗台下噌地站了起来,笑时眉眼弯成了挂在天边的月牙儿。 她道:“荀先生,还没有用晚饭吧?这是阿爹的晚饭,我特意偷了一笼给你留着。” 荀引鹤知道香积山书院的厨房其实留了他一份饭,就算江寄月不偷来给他,他今晚还是能吃到热腾腾的水蒸包,可他还是愿意上当受骗,欠江寄月一个恩情,认真道:“嗯,谢谢江姑娘。” 他从她手里接过笼屉,放在窗下的小几上,开始踌躇起来。 荀引鹤缺乏与姑娘交往的经验,但他知道这样让姑娘站在窗外说话,并不妥当,可夜深了,把她邀请进屋更不妥当。 偏偏,若是撇开这些凡俗礼节,荀引鹤又很想和江寄月说说话。 就在荀引鹤思量着该如何不冒犯地和江寄月说会儿话时,江寄月双手合十凑了过来:“先生吃了我送来的蒸汤包,可否帮我个小忙?” 她不高,又隔着扇窗,就算踮着脚也离不了荀引鹤多近,可是她身上有桂花的香气,馥郁芬芳,激得荀引鹤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竟然紧张地揪住了袖子。 明明殿试时面对皇帝时都可以进退自如,可荀引鹤那时是真真切切地紧张起来。 江寄月却一点也没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她只是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拜托着:“那荀先生可不可以在明天辩学时帮我留个席啊,知涯一直都想看,可他早起要先去割猪草,根本抢不到位置。” “知……涯?”荀引鹤生涩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沈知涯的名字。 原来江寄月巴巴地跑来送饭,是为了别人,荀引鹤心情有些失落。 江寄月道:“他是父亲的学生,平时学习很用功的,只是总要帮家里干活,所以每天能看书的时间不多,若是有幸能得到先生的指导,他必然能大有进益,以后一定会像先生这般高中状元!” 那时候荀引鹤的情绪真的很微妙,江寄月的父亲本就是世间闻名的大儒,彼时站在她面前的他学问也不俗,按理来说,江寄月也算见识过世面了,可她仍旧那么真诚地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小子。 荀引鹤有些不服气,他其实没什么好不服气的,他的才学得到天下读书人的认可,那些人为了听他辩学都甘愿露宿山野了,他根本没有必要和什么沈知涯比较。 可是,鬼使神差的,荀引鹤仍然非常有失风度地道:“休要好高骛远,状元可没有那么好考。” 6、06 江寄月愣了下后,便鼓起脸颊,瞪着他。 荀引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的修养风度其实不会允许他说出如此失礼的话,可那时候他并不想收回,反而摆正了脸道:“骄则满,满则倾矣。做学问最要紧的是踏实,而不是日日想着为名为利。” 他严肃的时候,真的很像先生,江寄月大约想起了被江左杨戒尺打手心的经历,气势渐弱,道:“知涯没有这样想过,一切都是我说的,我说他能考状元也不是真想他中状元,他就是一辈子做个童生我也喜欢他,我说那些只是为了鼓励他,好让他继续求学,他真的很辛苦,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几次想下山做长工。所以荀先生,你不要觉得知涯不好,都是我的错。” 荀引鹤微微凝涩,道:“怎会。” 那份原本热气腾腾的水蒸包渐渐凉了下去,他道:“更深露重,江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我会留好席位的。” 江寄月就高兴了起来,眼眸盈盈,道:“我替知涯先谢过先生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地离去。 江左杨从未拘束过女儿,所以把她养得如山花般烂漫,举止行动仿佛山间精魅般古灵精怪,那是荀家看不到的风景,也是荀引鹤体会不到的自由,因此他看得有些入神。 荀引鹤既然答应了江寄月便不会轻诺,果然留了个席位在座前。 那叫沈知涯的小子来得很迟,跑得大汗淋漓的,手上还留着干完活的痕迹,可见是割完猪草,喂完猪就赶忙拔足跑了过来。 荀引鹤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听着江左杨的发言。 那瞬间,无论是江左杨,还是仰着头用倾慕的眼神看着荀引鹤的听众,都不会知道,这位坐如青松的世家公子,天下名儒,竟然在嫉妒一个还要早起喂猪的乡野小子。 所有人都说荀引鹤什么都有,名利权色,皆唾手可得,可那时荀引鹤真切地觉得,他不如沈知涯富有。 到了午时,辩学结束,听众都围了上来,或许是为了探讨问题,或许只是想求个字,只有沈知涯逆流出了屋门。 只见廊檐之外,树荫之下,江寄月踮着脚,用浸了溪水的帕子替沈知涯抹着汗珠,她望着沈知涯盈盈的目光,是晨间滴落的朝露。 荀引鹤别开了眼。 如今那幅画面再次袭来,生动得让荀引鹤哑口无言。 他又凭什么,敢忘记那些青梅竹马的情谊呢? 见着江寄月疲倦的目光,手上的伤痕,便想当然地觉得沈知涯对她不好,迫切地问着,只为了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就为了心里那点私念。 但沈知涯刚才不也重申了对江寄月的爱意么? 江家遭难时,沈知涯不也娶了江寄月么? 小夫妻明明恩爱着,偏他如个小人般,阴暗地疑心猜测着。 荀家清正的家风与诲人不倦的圣贤书,究竟是怎么教出他这么个面容丑陋的东西来? 荀引鹤重新看向了沈知涯:“你为何一定要留在上京,进入翰林院?” 沈知涯道:“按例不该如此吗?” 荀引鹤道:“若是按例,我也做不了这个丞相,朝堂之事,本没有什么旧例。” 沈知涯心底沉了下:“相爷的意思是,我无论如何是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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