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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有利益。” 江寄月被荀引鹤这样一点,倒是解开了,道:“你这话是一语中的,只有利益,所以娘才说我天真,可这本就是两难的境地,正妻与妾,嫡子与庶子之间,矛盾重重,她们都想维护自己的利益,正妻无宠只能守利,而妾因有宠所以要争利,所以最后没有温情,只有利益,可是谁把她们放在一起竞争的?” 她有些愤然,譬如三房那件事,说到底还是荀三老爷的错,可是如今他人影都不见一个,不安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正妻,反而把私生的孩子接回来,在这时候火上浇油。可孩子是接回来,也不见他上心,让一个孩子养成惊弓之鸟的性子。 旁人就算看不下去要帮,也是帮一个,却势必要委屈另外一个,就如她方才出言回护三姑娘,肯定会让郗氏心里难受,可若是不回护,那孩子一直哭闹下去,又是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时候入的府,必然会招致荀老太太的不喜。 郗氏本就不喜欢她了,她又没了祖母的依仗,这个孩子的一辈子就都毁了。 所以江寄月看不下去,愿意帮帮荀淑贞,安抚孩子脆弱的心灵,可是就因为一句娘亲,被荀老太太点出来直指她天真,江寄月却想,她是天真,那可有人能够不天真地解决眼下这两难的境地? 不过都是帮一个,欺负另一个而已,凭什么说她天真?就因为她维护了一个妾室的脸面? 可是这样剥夺一个孩子的人伦亲情,为了规矩与利益认一个陌生甚至有敌意的女人为母亲,岂不是在帮助她养出凉薄势力的性子? 难怪都说大宅院里只有利益,没有温情,可这局面本就是他们造成的,于是一代又一代,就和养蛊一样,让人越来越没有人味,让环境越来越压抑。 怪不得荀引鹤这样不喜欢荀府呢。 荀引鹤点点她的额头,道:“你察觉到了关键所在,就是男人导致了这种两难的境地,可是你发现了没有用,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了,然后紧接着他们也发现这是比妻妾之争更难改正的事——一个稍有些钱财的男人是很少不纳妾的,他们也了解自己的本性,所以才会设计出这样的制度,去让自己的欲望圆满。” “娘说的天真不算,在我看来你的想法也是有些天真,只是我觉得你天真是天真在没有承认人性之恶的那面,也没有认清所谓律法不过是维护某些人的利益的工具罢了。”荀引鹤道,“而让一个得利者主动放弃自己的利益,非常得难。” 江寄月被荀引鹤的话说得难过起来了。 正妻可怜,需要和别的女人伺候一个男人,自己操持大半生的家产还要被别的女人的孩子分走,所以为了保持体面与维护利益,她一定会死守住妻妾有别,这也是男人的法子,用利益拉拢了一个盟友。 而妾室也可怜,伺候男人,抵出半条命生下孩子,却依然只是个奴妾,孩子叫不了她母亲,还要跪在地上伺候夫君与正妻。 无论正妻还是妾室,都很可恶,也都很可怜。 江左杨与弄璋恩爱一生,江寄月以为婚姻就是那样了,可是这才新婚第二日,她对婚姻所有美好的向往都碎裂了,原来华美的衣袍下全是爬行的虱子啊。 荀引鹤看她真切的难过,有些话就讲不出来,譬如,她以为她在真心实意地帮助荀淑贞,可荀引鹤知道按照荀府的一贯做法,等到荀淑贞能安稳地融入荀府后,她们一定会杀掉如此不体面进府的文姨娘。 而渐渐懂事的荀淑贞也一定能察觉自己姨娘死的蹊跷,她或许抓不到证据,可是会心有怀疑,一样会对荀府心生隔阂。 江寄月觉得她能帮助谁,可其实她谁都帮不了。 这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可是荀引鹤喜欢江寄月的天真,当所有人都被温水煮青蛙式的对血淋淋的现实习以为常,或者视而不见,此时那声愤怒地质疑必然会显得格外让人震动。 荀引鹤摸摸她的头道:“卿卿,当制度成为风气习俗,也就融入血骨中,除非换血抽髓否则你也不能改变。很多事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这就是生活。” 江寄月靠在他怀里,道:“荀引鹤。” 她如此郑重地叫他的名字,荀引鹤‘嗯’了声,手慢慢地摸着她的发,轻柔地像是一种抚慰。 江寄月道:“如果你要纳妾,我们就和离,孩子归我,我不想让他在荀府里被养得面目全非。” 荀引鹤道:“说什么呢,卿卿,我有你就够了,不会纳妾的。” 江寄月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闭上了眼,荀引鹤道:“如果我纳妾,你可以杀了我。” 江寄月愣住了,荀引鹤道:“我是你的,没有人能把我从你身边抢走,包括我自己,所以如果我有天不乖了,你可以直接杀了我。” ? 82、82 江寄月被这话说得愣愣的, 道:“我杀你做什么?你不肯一心一意待我,我离开就是了,杀你还得偿我的命, 不值当,何况如果还有孩子, 我也得照料他。” 她皱着眉头冷静地说完, 因为还被荀引鹤抱在怀里, 又未抬眼,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荀引鹤阴沉的神色。 离开他么。 为了孩子,要与他生离。 这才过去多少时间, 江寄月就把他曾经说过的‘成了亲后, 只有死别, 没有生离’给忘了个干净, 一心一意盘算着生别之事,还是为了其他人要执意离开他。 她怎么可以对他如此薄情? 荀引鹤握着江寄月身子的手骨不自觉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绽了起来, 江寄月吃痛,道:“夫君, 你抓疼我了。” 荀引鹤闭上眼,缓了缓,才稳住嗓子道:“抱歉,刚才在想事,有些走神。” “在想什么事?”江寄月小声抱怨,“你方才的力气都能掐死我了。” 荀引鹤轻笑:“哪有那样夸张。”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卿卿, 你刚问了我, 我便也问问你, 若你有一日移情别恋了,你会离开我吗?” “怎么可能?”江寄月讶异道,“漫说移情别恋了,我到哪里去认识新的男人呢,别多想。” 她当这只是句无稽之谈,并不上心,随口答了也随手抛了,却不知道荀引鹤的深意是在提醒她,所谓没有生离,也囊括了移情别恋这一项,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要么囚她,要么杀她。 就像他对江寄月说的那样,如果他有一日要纳妾,她应该杀了他,以命抵命,如此他们很快就能在同个棺椁重逢。 即使荀引鹤并不觉得他会纳妾或者抬通房,但也要这样提醒江寄月,这样方显得他特别公平且大度。 只是江寄月的念头一秒都没往那儿转过,她以为的“生离”也仅仅是迫于形势的分别,所以她只把那句话当作荀引鹤要一辈子陪伴在她身边的承诺。 因此,她理解不了这些。 她甚至都不曾注意到荀引鹤眼里闪过的阴霾,直往里间走去,光影在她摇摆的腰肢上变化着,荀引鹤收回视线,低低发出轻轻的呵声。 * 新妇出嫁照例是要三日回门的,但江寄月的情况特殊,回门估计得落空了,江寄月虽有些遗憾但并没有说什么。 她与荀引鹤相对着用完晚膳,饭菜撤下去,换上两盏清茶,荀引鹤方道:“明天回门,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寄月诧异地道:“回门?回哪去?” 香积山离这儿那么远,回不去的。 “自然是回到你出嫁的那个宅院里,房契已经给了你,那就是你的家。”荀引鹤看着江寄月还没回转过来,道,“你忘了,岳丈的牌位还供在那呢。” 江寄月心里有些难言的滋味:“还供着吗?我只当你迎娶那日拜一拜就好了。” “自是供着的,香积山离上京远,你不能敬孝,供个牌位也一样,你只管放心,我吩咐了人时时擦拭,勤换四时糕果,长明灯这些更不会断。” 荀引鹤缓缓地说道,并不是什么邀功的语气,仿佛这些体贴周全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江寄月的眼眶却不自觉发起了热来,她真心实意道:“夫君你真好。” 荀引鹤挑眉:“真觉得我好?” 江寄月点头:“嗯,你是除了我爹娘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荀引鹤漫笑,道:“既然觉得我好,要不要做些什么回报我?” 江寄月纠结了一下,荀引鹤什么都不缺,桐丹院的下属也都把他照顾得很好,她似乎都没什么要做的,于是只能皱着张小脸道:“我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要不你说一件?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荀引鹤道:“你当然能做到了。” 他起身,高大的影子覆拢了下来,还没等江寄月有所反应,他便把江寄月抱起来,往床榻走去。 江寄月就明白了,脸微微一红,嘀咕道:“除了这些,你也想不到其他的了,如此重欲,你前三十年到底是如何做到清心寡欲的?” 荀引鹤道:“我哪是重欲,分明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 褪下衣钗,就像是挣脱了尘世间一切礼仪规矩,道德品行,他们回归到最本能的情与欲,极人力最大可能的融合在一起,那时候,常常会让荀引鹤产生错觉,觉得他们果真融为一体了。 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呼吸的节奏缠绕在一起,他们的感觉与思想紧紧攀附在一起,他掌控着江寄月的每一次颤抖,江寄月也把握着他每一次的兴奋。 他们就像是连体婴儿,在母亲的肚腹里被脐带相连,他们用同一根脐带吸收养分,思想交流,认识彼此。在那浑沌的没有天日的黑暗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样的滋味,荀引鹤尝过一次就食髓知味,继而毫无意外地上瘾了。 但也只有江寄月能让他如此,否则就只是最无趣的感官刺激,而荀引鹤最厌恶的就是自己的失控,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无用且无能。 床帐轻轻垂落,覆住了帐内的所有景象。 次日荀引鹤带着江寄月回门,荀老太太没说什么,倒是郗氏惊诧了,道:“回到哪去?” 她并不只是惊诧,还有挫败,荀老太太年迈,她虽帮着执掌中馈,可是桐丹院就是铜墙铁壁,她的手探不进去不说,连桐丹院的动向都是后知后觉。 譬如回门礼,按理来说是公中所出,但桐丹院的帐是月初一支,到月底多不退少要补,至于银子去向,一概不提。 也因此即使她嫁进荀府这样多年,但对荀引鹤依然陌生至极,他就如同他住的院落,封锁得滴水不漏,让人窥探不得。 这么多年,郗氏也习惯了荀引鹤封心锁爱的模样,可偏偏出来了一个江寄月,以女主人的姿态住进了桐丹院,焉能让她不妒不恨? 原本该是她和荀引鹤联姻的,两家大人都有这个意愿,她也很愿意的,若不是荀引鹤拒了,她也不会嫁给荀引雁,自然也落不到今天这等田地。 那日回去,不知道荀引雁是怎么知道上房的动静了,他从不关心这些,那日看见她了却似笑非笑地道:“听说你今天在娘那丢了个好大的脸?怎么,端庄贵女的姿态终于摆不住了?” 文姨娘牵着荀淑贞低眉顺眼地就站在她后面,荀引雁便当着妾室的面这样下她的脸,郗氏羞得浑身都在发冷,却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回,是因为她害怕此时张嘴,发出的声音会将她的情绪露馅。 荀引雁轻笑了下,那笑声里的轻蔑就像是迎面掷过来的石子,瞬间把郗氏砸了个头破血流,她知道该走了,留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可是还没等她动,荀引雁便道:“我让你走了吗?” 他那双狐狸眼里溢出来的蔑视与轻浮无声扇着郗氏的巴掌:“夫为妻纲,郗家不是这样教你的吗?夫君还没发话,你做娘子的又怎么能擅自离开,真是不听话。” 郗氏知道今天的羞辱是逃不过了,她认命地站着,身子却不可抑制地僵硬了起来。 荀引雁对文姨娘道:“把孩子交给丫鬟,你过来,跪下。” 孩子被抱出去了,文姨娘低着头走了过去,没有脾气似地跪了下去。 荀引雁掌心压着她的后脑勺,眼睛却是盯着郗氏:“给爷舔。” 郗氏的心在无声地流血,她在那一刻,无比地恨着一切,可是那种恨急切中带着迷茫,把所有人都裹挟了进去。 当她稍许冷静下来后,她才发现连父母都被她恨住了,这让她惊慌失措,从小受到的三从四德和孝道教育让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大逆不道,于是只能连连后退,口内还要呢喃认错。 最后所有不该恨的都抛开了,便只剩下了一个可以恨的江寄月。 恨她小小年纪就有狐媚手段,勾住了荀引鹤,才让荀引鹤拒婚不娶,才让她嫁给了荀引雁。 但这些事再污糟,都是三房院里的事,关起门来,外人不该知晓一分,因此即使那些尖刺在不停地抓挠郗氏的心,面对江寄月她还是文气地笑道:“二哥哥对二嫂嫂真是上心,让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可原本这一切该是她的。 江寄月奇怪地看她一眼,道:“夫君做事向来都是妥帖的,他的性子确实很会照顾人。” 荀老太太和郗氏都狐疑地看着她,仿佛她的夫君并不是荀引鹤,而是另有其人。 荀引鹤轻笑,道:“多谢卿卿认可,嗯,为夫往后定不骄不躁,继续保持。” 很好的脾气,眼眸里还含着笑意,让那张素来冷肃的面容活泛得像是春风又拂岸,拂得桃色绯意柔润开一整个江南。 郗氏看得有些痴住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荀引鹤微斜了目光,那一眼天寒地冻,冰柱刺身,郗氏晃然一个激灵,被痛醒了。 再看,荀引鹤与江寄月已经离开了。 平稳前进的马车上,江寄月道:“我觉得弟妹有些问题。” 荀引鹤正玩着她的手指,闻言眉眼未抬,只“嗯?”了声。 “她是没有脾气吗?”江寄月道,“我刚帮过三姑娘,得罪过她,她却依然能对我很和气,笑得毫无芥蒂的。” 江寄月甚至觉得郗氏那笑瘆得慌,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可若单纯为了荀淑贞那事,也不必如此嫉恨她吧。 江寄月想不明白。 荀引鹤道:“世家出来的贵女,最识大体,压制脾气是她们的本能,何况长辈又在跟前,她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能胡来。但你既然觉得有异,也不要放下戒心,防着她些就是了,至于面子上糊弄过去,不要被人捉住错就行了。” 荀引鹤没有评价郗氏这个为人,他谈起她就好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贵女,因此即使为江寄月分析,也只能从贵女这个群体入手,而没办法告诉她郗氏如何。 江寄月纠结了下,道:“毕竟是妯娌,我并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你能不能和我说一下她的性格?我也好应对。” 荀引鹤却道:“我与她说的话屈指可数,从哪里知道她的为人?” 江寄月瞠目结舌:“可你们是家人欸,就算你不与她说话,可三弟不与你谈论他的家事,或 者弟妹是打理家务的,你也没察觉出她是怎样的人吗?” “后宅的事是娘亲主理,我不插手,也从没关心过。”荀引鹤道,“至于三房的事,我更没有兴趣管。” 他这话说得未免过于冷漠了,大房是庶出,里头还夹着个荀太老爷,他不管还犹能理解,可连一母同胞的荀引雁,荀引鹤也是一副兴致缺缺,冷漠到厌恶的神色。 江寄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和三弟闹过什么直到今日都未开解的矛盾吗?” 荀引鹤道:“别多想,只是单纯看不惯他的为人罢了。荀府没有亲情,你以后替娘亲理事,只要记得旧例规矩就好,稍有些变革不同反而会另人多想。” 这个滋味江寄月已经尝过了,她若有所思地点头。 ? 83、83 等抵达了宅院, 江寄月才发现所谓三朝回门只是个借口,拜江左杨牌位确实重要,但重要的还是让江寄月出来放风, 喘口气。 荀府是真的太压抑了。 不像在这宅邸里,只有她和荀引鹤二人, 江寄月可以毫无顾忌地摸了石子往池里打水漂, 在卵石铺成的小径上跳着走, 玩累了, 还能蜷缩在美人靠上小憩。 因为过于悠闲自在,反而衬得时间过得太快, 江寄月要回荀府时, 蓦然对这个只住了两个月的宅邸生出了依依不舍之情, 好像这儿真是她的娘家般。 回程的马车上, 荀引鹤还与她商量:“拣个时间,我们把岳父岳母的坟迁到上京来,这样清明冬至你都可以祭拜。” 江寄月整个白天都玩得有些累了, 困倦地靠在他怀里,此时听到这话也疲惫地没把眼睛睁开, 但却还是很用力地摇了头:“不要了,香积山更为自在,爹爹和娘亲都喜欢香积山,就让他们留在那儿吧,我想他们时,对着一棵树祭拜也是一样的。” 荀引鹤替她按着小腿腹,没有接话。 次日荀引鹤便要重新去上朝当差, 江寄月前日被闹腾得迟, 等他起身却还是努力顶着怎么也睁不开的睡眼, 爬起来把荀引鹤送出房门。 站在门口,倒是被秋天的晨风一吹,冻得一个激灵,荀引鹤吻她脸颊:“快回被窝里去,仔细着凉。” 江寄月道:“好。”但又黏黏糊糊地蹭到他身边,“早点回来,我等你用晚膳。” 荀引鹤去上朝,江寄月便没了在荀府里的依靠,她总有些忐忑,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依赖。 荀引鹤道:“会回来的。” 江寄月便回床上去了,荀引鹤看她裹好被子重新躺好,才把房门关上。 但江寄月的回笼觉睡得并不久,虽然她可以不去上房用膳,但谢氏与郗氏都要和老太太请安,若她不去,未免显得过于不孝些,她不是荀引鹤,没有这样的底气。 于是她再困还是挣扎着起身,随便用了点早膳就去了上房。 谢氏照例是没有话要说的,她沉沉地坐在那里,像是一片深陷的阴影,就算荀老太太问起两个女儿的功课,她也无动于衷。 荀老太太问着问着,便转向了江寄月:“往后老二媳妇也跟着去学。” 江寄月倒没什么意外,从第一天一起用膳时四周投射过来的目光,她就知道她于礼仪上不够格。 即使她走路腰背不驼,步摇不会乱飞,耳环的响声也稀疏有致,但她缺了贵女们的身段风韵,因此就是不够格,就得跟尚未出阁的姑娘们一起学。 江寄月不觉得难堪,应下了。 荀老太太道:“早晨是宫中的教养嬷嬷来教,你便跟这个就好,下午到我这儿,我亲自教你看账。” 江寄月忙谢过荀老太太。 郗氏笑道:“二嫂嫂早日学出来,我身上的担子才能轻了,才有时间好好玩。” 江寄月尚未来得及回话,便听荀老太太皱眉道:“别顾着玩,你的身子该调理起来,是时候再生个嫡子出来了。” 郗氏的笑就撑不住了,原本就不到眼底的笑意,此时更是空得厉害。 荀老太太点到为止,不再多话。 上课的地方是在静文堂,靠大房的梨湘苑很近,因此荀简贞是把谢氏送回了梨湘苑后才来的,在那之前江寄月只与荀梦贞,荀淑贞在静文堂等待教养嬷嬷。 荀梦贞为人也怯怯的,迄今与江寄月的交流只在见礼时,荀淑贞倒是愿意和江寄月亲近,分了块软糖给江寄月,还偷偷告诉她:“嬷嬷很凶的,经常打我手心,可是娘亲也说不得她们,上次娘亲帮我说了回,反而被嬷嬷骂了一顿,你要小心。” 江寄月便看向跟过来的文姨娘,她似乎也很紧张,对荀淑贞道:“三姑娘不要说了,小心被人听去。” 荀淑贞憋着嘴:“娘,你不要叫我三姑娘,你好久没有叫我贞贞了。” 正说着,两个穿金戴银,极有派头的教养嬷嬷各拎着根戒尺进来,打头的那个边走边极为不满地看着荀淑贞,她扬声道:“三姑娘,老奴素日教你的又都忘了不成,妾终究只是奴婢,又怎能是你的娘亲?你要叫文姨娘为姨娘,三奶奶才是你的娘!” 老嬷嬷不满地看向文姨娘:“姨娘也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奴妾就是奴妾,怎敢僭越?难不成你还想让三爷宠妾灭妻不成?这种事传出去,于三姑娘的名声不利啊。” 文姨娘忙道:“妾并没有僭越之心。”又小声哀求荀淑贞,“三姑娘,往后不要叫妾娘亲了,该叫姨娘的。” “你就是我娘!是你把我生下来,把我养大的,和那个女人没有关系。”荀淑贞不能理解这些,她只是觉得她的娘不要她了,要把她送给坏女人,而这些都是坏女人逼得,她冲着嬷嬷大喊大叫,“是不是坏女人让你们这样说的?你们每天都在逼我不要娘,坏女人要孩子,她怎么不给自己生个……” 文姨娘慌张地捂住她的嘴,嬷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其中一个纹丝不动,另一个却要把荀淑贞捉去,拖进小黑屋里,荀淑贞撕心裂肺地叫着。 文姨娘只是垂泪,不敢说话,荀简贞事不关己地坐着,荀梦贞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很白,身子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江寄月看不下去了,起身道:“嬷嬷,教育孩子需要耐心,慢慢与她讲道理才是,你这样孩子是要被吓坏的。” 但拖荀淑贞的嬷嬷仍旧拖着荀淑贞,对江寄月的话充耳不闻,似乎并不把她放在眼里,而那个不动的嬷嬷看了过来:“这便是二奶奶了吧,老奴姓金,在宫中侍奉的是皇后娘娘,有幸出宫来教育几个姑娘并奶奶。” 她的话听着是自我介绍,却是在和江寄月扬名她的来历,由皇后娘娘撑腰,自然是不必把江寄月放在眼里的。 金嬷嬷道:“今日出宫前,皇后娘娘特意把老奴叫去嘱托,道奶奶今后是荀家主母,却因为年少时疏于管教,因此不识礼数,希望老奴切莫手下留情,好好指教奶奶一番,因此过会儿老奴若严厉了些,还请奶奶不要往心头去,一切都是为了荀府,为了奶奶。” 这两段话显然是答非所问,结合那个嬷嬷的所作所为看,根本是不屑于理睬江寄月。 房门已经关上了,可荀淑贞的哭声仍旧那么歇斯底里,江寄月咬了咬唇,道:“我知道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可是孩子不该这样教的。” 她转身,直接向紧闭的房门冲了过去,贵女连疾走都是少的,何况她还是跑着去的,一时众人都骇住了,原本还在游神的荀简贞站了起来,荀梦贞趁着这机会挨着她,小声叫她:“姐姐。” 荀简贞没回头,眉头锁得紧紧的,看着江寄月把门推开——非常得轻而易举,大概嬷嬷也想不到有人敢这样违抗她们,所以那门关得很潦草——继而是苍老的惊叫声:“二奶奶,你这是要做什么?” 下一瞬,江寄月便把荀淑贞抱了出来,却被金嬷嬷挡住了去路,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上左侧写着规矩,右侧写着体统,看着江寄月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野蛮人。 金嬷嬷道:“二奶奶,请把三姑娘放下。” 江寄月道:“孩子在哭,你没听到吗?她哭得喉咙都快哑了。” 屋子里窗门紧合,连点灯光都没有,孩子在那种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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