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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李万山猛地站起身。 “你别这样!” “李叔。” 我打断他,将手表放在桌上。 “规矩就是规矩。” 劳模工装,口袋里的自行车钥匙,脚上的厚底皮鞋。 我一件件脱下,整齐地叠放在地上。 最后连袜子也脱了,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被碎瓷片硌得生疼。 陈建军的脸上挂着胜利的笑。 当我开始解开最后一层衬衫的纽扣时,李秀芬终于忍不住,叫住了我。 “够了!” “顾长风,你给我住手!” 我平静地将衬衫叠好,放在工装上。 “从今往后,我只是我。” “我叫顾长风,不再是红星厂的学徒。” 我拎着我的布包袱,走出办公楼时,外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厂里的大喇叭正播放着我被开除的通告。 工人们的目光,像一把刀,扎在我的身上。 “看,就是他,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听说他还想霸占着副厂长的位置不放呢,真不要脸!” “李厂长养了他十年,真是养了条喂不熟的狗!” 我光着上身,赤着脚,一步步穿过人群。 刚走出工厂大门,一辆伏尔加轿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美丽的脸。 “是顾长风先生吗?” “我的老板,想和您谈一谈。” “我叫林晚,来自深圳。” 我怔在原地。 林晚,深圳。 这些在前世需要我奋斗二十年才能接触到的名字,如今竟然主动找上了我? 我挺直了腰杆,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的荣幸。” …… 第二天,李秀芳对着那张公告发呆。 “全厂通告:鉴于顾长风同志品行不端,忘恩负义,经厂委会决定,予以开除处理!” “听说他昨天光着膀子走的,连双鞋都没剩下!” “活该!这种人就该让他净身出户,让他知道背叛的下场!” “建军这回可算出了一口恶气!” 她下意识地走到窗边,看着那本我留下的笔记本,心莫名地抽了一下。 “秀芳,看什么呢?” 陈建军从身后抱住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得意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效果不错吧?不枉我让广播站播了一整天!” 5、 那天林晚将我带到一间办公室。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看到我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 “长风兄弟?” 他满脸不敢置信。 我想起来了。 五年前,我去邻省采购设备,路上遇到山体滑坡,我从泥石流里,把他背了出来。 他叫赵国强。 当时他只说自己是做点小买卖的,没想到,竟是这家电子厂的老板。 赵国强冲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眶都红了。 “兄弟,我找了你五年啊!” “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他将我按在沙发上,亲自给我倒茶。 “林晚,去把咱们公司最好的技术顾问合同拿来!” “从今天起,长风兄弟就是咱们公司的技术总监,百分之五的干股!” 我没有推辞。 这份恩情,我受得起。 这份机遇,我更不能放过。 赵国强的厂子正在仿制一款国外的先进录音机,可机芯里的一个核心传动组件,始终无法攻克。 良品率低得吓人,几乎做一台亏一台。 我看着桌上的图纸和样品,只一眼,就找到了症结所在。 前世,我为了给红星厂转型,研究过市面上几乎所有的电子产品。 这款机芯的弱点,我了如指掌。 我走进车间,要来了工具和材料。 我用了三天时间。 当我将一枚运转平稳,噪音极小的新机芯放在赵国强面前时,他激动地语无伦次。 “成了!成了!长风兄弟,你就是我的财神爷!” 他当场签了一张十万块的支票给我,作为项目奖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红星厂,却是愁云惨雾。 陈建军拿着我留下的笔记本,在德国专家面前夸下海口。 “放心,这点小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们红星厂的技术力量,是全省第一的!” 他把我笔记本里的方案吹得天花乱坠,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技术天才。 李秀芳站在他身边,满脸都是骄傲。 可当第一批按照新工艺生产的轴承出炉时,所有人都傻了眼。 所有的轴承,全部因为淬火温度不当,产生了裂纹,成了一堆废铁。 五万块的进口钢材,瞬间化为乌有。 德国专家施密特先生的脸,黑了下来。 他用蹩脚的中文,指着陈建军的鼻子怒吼: “骗子!你是个可耻的骗子!” “这上面的参数,你根本就看不懂!” “我要见顾!立刻!马上!如果顾先生不回来,我们的合作,立即终止!” 陈建军吓得面无人色,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秀芳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想起了我离开时说的话。 “这个参数如果有一点偏差,整批轴承都会报废。” 李万山接到消息,从办公室冲出来,看到满地的废品,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陈建军,又指着自己的女儿,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爸!” 李秀芳叫起来,整个车间乱成一团。 她抱着昏迷的父亲,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她疯了一样冲出厂区,挨家挨户地打听我的下落。 “看到顾长风了吗?你们看到顾长风了吗?” 她跑遍了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我的人。 可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6、 李万山被送进了医院,诊断结果是中风。 红星厂的天,塌了。 德国专家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如果我还不能出现,他们就立刻撤走所有设备和人员。 陈建军被逼到了绝路。 他看着那张我留下的淬火工艺图纸,上面的数字和符号,宛若天书。 他竟然想到了伪造实验数据。 他偷偷找到质检科的人,威逼利诱,让他们出具了一份假的检测报告,声称轴承质量完全合格,之前报废只是意外。 他拿着那份报告,再次找到了施密特先生。 “施密特先生,您看,我们的技术没有问题,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误。” 施密特接过报告,只扫了一眼,就一把将它摔在陈建军的脸上。 “无耻!卑鄙!”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报告,上面是他委托省质检中心连夜做出的检测结果。 “伪造数据,这是商业行为中最可耻的欺骗!” “我宣布,我们与红星机械厂的合作,永久终止!” “你们的工厂和负责人,已经再无信誉可言!” 消息传出,整个红星厂都炸了锅。 到手的鸭子飞了,引进先进生产线的希望,彻底化为泡影。 红星厂不仅要赔偿德方的损失,更在一夜之间,成了整个行业的笑柄。 而我,在深圳,已经有了自己的研究所。 赵国强全力支持我,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我凭借前世的记忆和技术积累,研发出的新型数控机床。 精度和效率,甚至超过了施密特他们引以为傲的德国货。 消息一经放出,全国各地的订单,全都飞了过来。 我的名字,开始在南方的工业圈子里,变得响亮。 李秀芳在医院照顾着半身不遂的父亲,听着厂里一天比一天坏的消息,整个人都麻木了。 她依旧不放过任何关于我的线索。 终于,一个从深圳回乡探亲的远房亲戚,提到了我的名字。 “深圳有个搞技术的牛人,也叫顾长风,听说可厉害了!” 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搜刮出来,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找到了我的公司。 她等了一整天。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公司大门驶出。 她看到了驾驶座上的我。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自信。 副驾驶上,坐着明艳动人的林晚。 我正侧过头,对林晚说着什么。 那一刻,李秀芳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尊严,疯了一样冲到马路中央,拦住了我的车。 我摇下车窗,看着车前那个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长风!长风!” 李秀芳扑到我的车窗前,双手死死地抓住车门。 “长风,我求求你,跟我回去吧!” “厂子要完了,我爸也病倒了,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帮帮我吧!” 7、 “保安。” 我对着后视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两个保安立刻从门卫室跑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李秀芳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长风!顾长风!” 她剧烈地挣扎。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绝望的脸,一字一句地开口。 “红星厂的死活,与我顾长风何干?你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 她的身体一僵,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 我升上车窗,轿车重新启动,平稳地绕过她,汇入了车流。 我没有回头。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被保安松开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可我没想到,李秀芳竟然没有走。 第二天,她又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她就那样站在马路对面,不哭不闹,只是固执地看着公司大门的方向。 林晚皱着眉: “要不要我……” “不用。” 我打断了她, “让她等。” 从那天起,我不再从正门出入,车子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她想等,就让她等下去。 等到心死,等到绝望。 她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 风吹,日晒,雨淋。 一个星期后,一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也出现在了公司楼下。 是陈建军。 他大概是从厂里卷了钱跑路,一路追到了深圳。 他看到李秀芳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心疼,反而恼羞成怒。 “李秀芳!你在这里干什么?丢不丢人!”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李秀芳的胳膊。 “你还想求那个白眼狼?他把我们害成这样,你还想求他?” “给我回去!听见没有!” 李秀芳只是麻木地摇头,想甩开他的手。 陈建军被她的反抗彻底激怒,竟然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贱人,你别给我不识好歹!” 这一幕,恰好被从银行办完事回来的林晚看到。 林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让保安赶走了撒泼的陈建军。 然后,她走到了李秀芳的面前。 我没有授意她去做什么,但她做的事情,却比我亲自出面,还要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李秀芳面前。 “这里是十万块钱。” 林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总说,这是买断他在红星厂十年青春的费用。” “他让我转告你,你们两不相欠了。” “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脏了他的眼。” 李秀芳呆呆地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她想起当初陈建军是如何羞辱我,逼着我脱下厂里的一切。 想起我赤着脚,光着上身,踩在碎瓷片上,一步步走出工厂大门的背影。 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被丢掉,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晚将信封塞进她的怀里,转身离去。 李秀芳抱着那沉甸甸的信封,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8、 没过多久红星厂彻底倒闭,天价违约金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法院的封条贴满工厂,机器统统被拉走抵债,工人们失业后将所有怨气发泄在李家身上。 李万山听闻工厂破产的消息,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一口气没上来就撒手人寰。 他的死不但没带来同情,反而让工人们的愤怒达到顶点。 “李万山这个蠢货,引狼入室,害得我们全家断了生计!” 一群工人在厂门口捶胸顿足。 “李秀芳那个贱人才是罪魁祸首,为了一个骗子,毁了几百号人的饭碗!” 另一个工人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 陈建军在工厂宣布破产前夜,卷走厂里账户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把所有烂摊子和债务都留给了李秀芳一个人承担。 李秀芳处理完父亲后事,只好开始变卖家中所有值钱物品,全部用来偿还工人被拖欠的工资和工厂债务。 諱幧茊攖碼譏蒘邭杆鋢銷相匥肈棷蘈 当她从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楼搬出时,身上只剩几件换洗衣服。 昔日众星捧月的厂长千金,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比当初赶我走时还要狼狈。 为了活下去,她在街边摆摊卖些针头线脑、袜子手套。 但日久的风吹日晒让她皮肤变得粗糙不堪,黝黑不已。 “看,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李厂长女儿吗?现在沦落到街边摆摊,真是天道好轮回!” 路过的老工人指着她冷笑。 “活该!当初要是选了顾长风,咱们厂子能到今天这地步?那个顾长风现在可是身家上百万的大老板!” 另一个工人恶狠狠地说。 “真是瞎了狗眼,放着金龟婿不要,偏要个臭无赖骗子!现在尝到苦果了吧!” 这些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让她痛不欲生。 几年后,南方举办了一场全国性机械行业峰会,我作为行业新贵代表被邀请为特邀嘉宾上台发表演讲。 我站在聚光灯下,面对台下数百位行业精英侃侃而谈,讲述我对未来工业的构想和公司最新技术突破。 台下掌声雷动,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现在都纷纷只能仰视我的成就。 中场休息时,一名服务员端着托盘为前排嘉宾送上茶水,她将一杯茶放在我桌上。 抬头的瞬间,我们的目光相遇。 是李秀芳。 看到我,她眼里充满无地自容的羞愧。 而我却格外地平静。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托盘倾斜,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旁边一位嘉宾的裤腿上。 “贱人!这点事都做不好?长没长眼睛!” 酒店经理立刻冲过来,指着李秀芳鼻子破口大骂。 “这种废物也敢来服务我们顾总?滚出去!不想干就滚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垃圾!” 李秀芳惨白着脸,不停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端起桌上那杯她刚放下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10、 峰会结束没多久,我做了个决定,通过资产管理公司全资收购了已经破产清算的红星机械厂。 消息传回北方小城,所有人都震惊了。 没人想到那个被扫地出门的顾长风,会以这样的姿态归来。 我没有辞退任何一个老员工,甚至还补发了他们之前被拖欠的所有工资,那些曾经羞辱我的人都满是愧疚。 我投入巨资对老旧厂房进行全面改造,引进最先进的生产线,工厂在我手中一点点重新焕发生机。 回到红星厂的那天,一个当年跟着我搞技术攻关的王师傅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地喊道: “长风……不,顾总!当初是我们对不住你啊!” “当年我们都瞎了眼,信了那对狗男女的鬼话,把你当成了替罪羊!”王师傅声音哽咽,眼中满是悔恨。 “是我们有眼无珠,把你这么个大宝贝给赶走了,让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坐了位子!” 王师傅的话中充满了自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地说: “都过去了,王师傅,大家以后好好干,我保证你们的日子会比以前好一百倍!” 他们簇拥着我,眼里都充满了敬畏。 新厂的开工典礼办得异常隆重,我站在新搭起的主席台上,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在讲话的最后,我把林晚请到了台上。 她今天穿着我特地为她精心准备的洁白婚纱,长发挽起,美得让人窒息。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钻戒,单膝跪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这枚戒指价值上万,是我曾经奋斗几年的工资都买不起的奢侈品。 “今天,除了是新厂开工的日子,也是我向我未婚妻求婚的日子,感谢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选择了我。” “从今往后,林晚就是这家工厂唯一的女主人,而不是那些曾经背叛我的人。”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为我们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而李秀芳,就混在围观的人群里。 穿着旧衣服,身形消瘦,远远地看着台上那刺眼的一幕,她的眼中满是绝望和悔恨。 她看着我为另一个女人戴上戒指,看着我满眼宠溺地将她拥入怀中。那个位置曾经是属于她的,如今却永远失去了。 她想起我也曾这样满眼是她,为她许下过一生的承诺。 她想起我曾为了她将整个红星厂扛在肩上,呕心沥血,曾为她披荆斩棘,撑起了一片天。 可那片天被她亲手推开了。 而今,我为别人撑起了更广阔的一片天,她永远无法再踏入半步。 她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 回到出租屋后,她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了那本我留下的技术笔记,那是我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她颤抖着抚摸上面熟悉的字迹。 “长风……长风……” 她抱着那本笔记,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神情癫狂。 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11、 陈建军的下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凄惨。 他卷着钱逃到外地,却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带来的钱,都被输得一干二净。 为了翻本,他借了高利贷。 最后利滚利,欠下了巨债。 追债的人打断了他的双腿,把他扔在了一个城中村。 最后只能靠着乞讨和捡垃圾为生。 最终,听说因为为了填饱肚子和别人抢馒头,被人失手打死。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腐烂了。 而李秀芳只一直抱着那本技术笔记,在街上四处流浪。 逢人就抓着问: “你看到我的长风了吗?他技术可好了。” 别人躲她,她就自言自语。 “长风,我错了……你回来吧……我把厂长给你……” 她成了人尽皆知的疯子。 所有人教育孩子时,反面的教材。 几年后,我和林晚的孩子出生了。 我给他取名叫顾思源。 饮水思源。 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更不会忘记,那些曾经的伤痛和背叛,是如何成就了今天的我。 我的事业越做越大,长风精密制造已经成了国内首屈一指的龙头企业。 我和林晚的感情,也始终恩爱如初。 她为我打理着家里的一切,让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一个午后。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审阅新一季度的财务报表,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上面没有邮票,只有一个收信人的名字。 “门卫说,是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送来的。” 林晚将信放在我的桌上。 “说是有人托她,务必交到你手上。” 我放下手中的报表,拿起那封信。 我认得这个笔迹。 是李秀芳。 我最终还是拆开了信封。 里面的信纸更旧,上面满是泪痕晕开的墨迹,许多地方都难以辨认。 “长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我抱着你留给我的那本笔记,写下了这些字。 我错了,长风。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总以为,我重生归来,是为了弥补对建军的亏欠,是为了抓住上一世错过的爱情。 可我后来才知道,我重活一次,只是为了让我看清楚,我究竟丢掉了什么。 我丢掉的,是你,是整个世界。 你为厂子跑订单喝到胃出血,靠在我怀里说一点都不疼。 你把劳模奖励的布料,熬了几个通宵给我做成一条新裙子。 你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可我却把它们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亲手把你从我身边推开,把你踩进泥里。 直到我看到你为林晚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瞎了眼,我是瞎了心。 我毁了红星厂,气死了我爸,也彻底毁了我自己。 陈建军是个骗子,是个无赖,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而你,才是那个真正把我和红星厂扛在肩上的人。 我每天都抱着你的笔记,好像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 我多想回到那天,在老厂长的办公室里,告诉你,我选你。 长风,我选你啊…… 可是一切都晚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已经没有资格对你说了。 如果有来生……”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是一个墨团,像是笔尖停留了太久,也像是她流干的最后一滴眼泪。 我看完,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晚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我。 “都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将信随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扔了进去。 这一世,我只想握紧身边人的手。 与爱我之人,相濡以沫,共度余生。 第1章 老公苏文远是全球瞩目的“蜂蜜大亨”。 生日那天,只因女儿不小心将送给白月光女儿的公主裙沾了花蜜,害她被蜜蜂叮了个小包。 他就一怒之下,将女儿关进养满马蜂的蜂园。 ”今天是萌萌的生日,你竟敢使这种歪心思“争宠”,我女儿怎么会是这种心术不正的东西!” 他给女儿专门穿上沾满花蜜的衣服。 ”既然你这么爱偷往别人的裙子上抹花蜜,那就让马蜂好好给你长个教训!等萌萌过完生日,我再来看看你长记性了没有。” 我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苏文远却毫不动容。 ”你到底还要作恶到什么时候?芷柔孤儿寡母已经够苦了,你还敢教坏女儿去欺负她们?怎么会有你这么蛇蝎心肠的女人?” ”都是我的错,她还是个孩子啊!她会害怕的!”我撕心裂肺地哭喊,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夏芷柔母女面前。 他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笑了:”现在倒知道心疼女儿了,不好好教她,你确实该和她一起受罚。” ”萌萌能开开心心过个完美的生日。到时候自会放你们出来!” 当他陪夏芷柔母女过完生日后,终于想起了我和女儿。 给女儿准备了好生日礼物和限量版的公主裙后, 他却在医院走廊上哭出了血泪。 1 高大的保镖上手一推,我的后背狠狠砸在地板上,后脑勺"咚"地撞上桌腿。 我却顾不得身上的剧痛,循着女儿抽噎声往前爬。 "妈妈在这儿,谁都伤不了你。" 我用外套裹住她发抖的身体,张开双臂把女儿护在怀中。 拼命阻拦着马蜂的叮咬。 苏文远把夏芷柔的女儿捧在手心当明珠,却把我的孩子踩在脚底当烂泥。 从出生那天起,我的女儿就活在她的阴影下,像株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幼苗。 女儿的每声抽噎都像在我肺叶上钻孔,搅得我的心里阵阵疼痛。 我像一张拉满的弓,用脊背为女儿筑起人肉盾牌。 马蜂的毒刺"噗噗"扎进皮肉,每一下都让我浑身震颤,却始终没挪动半步,用尽全身力气拍门大叫。 "开门啊!苏文远!她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她还小,再让马蜂蛰几下,真的会出人命的。" 保镖狠狠地踢了一下门。 "安静点!苏总在陪着萌萌过生日,你们要是敢搅局,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求您开开门……我保证不吵不闹……"我死死捂住女儿的嘴,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调,"孩子还小……经不起这么多蜂毒啊……" 保镖被我说得有些不耐烦,重重地踹了一下门。 "求我?你算什么东西?苏总养的一条狗都比你有分量。再嚎一句,信不信他会给你们更残酷的惩罚?" "也不照照镜子,苏总心里那杆秤,你连个秤砣都算不上!上个月夏小姐生日,苏总包下整座旋转餐厅。你呢?连他秘书的电话都打不通吧?" 我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第2章 女儿在我怀里抖得像片落叶,为了她再大的屈辱我也得咽下去。 "你最好想清楚,"我压低声音,手指轻抚女儿的发梢,"苏文远就算再宠夏芷柔,也不会放过害死亲生骨肉的人。" "丧女之痛,总得有人承担。" "现在跑腿报信,还是以后当替死鬼,选吧。" 保镖犹豫不定,但最终还是迈步向里走去。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我声音止不住发抖:"苏文远,求求你,女儿被马蜂蛰了!快送我们去医院,不然会出人命的!" 2 听到女儿被马蜂蛰到了,苏文远有一丝心软。 "把淼淼放……"但这时夏芷柔的声音墙外飘来: "文远,萌萌等着你陪她一起切蛋糕呢……" "以安姐真会开玩笑,蜂园里明明是空蜂巢嘛……我保证里面绝对不会有半只马蜂出现,你就放心好了!" 我听着身后刺耳的嗡嗡声,苦笑一声。 蜂巢是旧的没错,但墙角鼓动的麻袋装的却是满满的活蜂。 苏文远的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呵……空蜂巢都能把你吓破胆?为了搅黄萌萌的生日宴,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女儿以后可要继承我的蜂蜜产业,跟着你……迟早变成蛇蝎毒妇。" 苏文远决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保镖立刻松懈下来,肆无忌惮地背过身去不再管我们母女。 我拼命延伸着身体,试图遮住女儿的每一寸皮肤。 "十七、十八……"我数着背上越来越多的刺痛,只要女儿少挨一针,这疼痛就有意义。 "宝贝别怕!妈妈在呢……妈妈在……"我机械地重复着。 每说一个字,喉间就涌上一股血腥味,像要把心脏也呕出来。 我好害怕,我真的害怕彻底失去女儿。 女儿的呼吸突然变得像破旧的风箱,小脸迅速涨成青紫色。 我发疯般翻找口袋,空的! 这才想起刚才苏文远生气上头,把女儿救命的喷雾瓶扔在脚下狠狠碾碎。 "开门啊!!!"我嘶吼着用肩膀撞向门板,想要求救。 这时门突然开了。 一瞬间有了希望,我抱着女儿向外跑去。 却被保镖抬腿踩住裙摆,重重摔回地上。 他手里还拿着一根高压水枪。 我瞪大眼睛往后退,把女儿紧紧护在怀里。 水柱砸下来的瞬间,我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冲得撞向墙壁。 我拼命蜷缩身体,试图用后背挡住冲击,但水压太大,几乎要把我的内脏震碎。 保镖厉声呵斥。 "都说了让你安静点,还乱叫,你是母猫吗?一会儿见不到男人就乱叫!" "苏总说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你闭嘴不要打扰到生日宴!" 我被冰冷的水流冲击得浑身哆嗦,上下两排牙齿不断撞击在一起。 "淼淼哮喘发作了,还被马蜂蛰了,小孩子身子弱,我保证不会闹!求你……求你送我女儿去医院!" 我拽住保镖的裤脚,在瓷砖上拖出血痕。 刚才被马蜂蛰了无数口,蜂毒发作,让我呼吸急促意识模糊。 第3章 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女儿争取一线生机。 保镖看到女儿青紫的小脸,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犹豫片刻,他又扭头向宴会厅走去。 "苏总,小小姐哮喘发作,我先把她送到医院看看去吧?" 门内,苏文远不耐烦地摔了酒杯。 "顾以安又在发什么疯?哮喘发作又怎么了?反正不是第一次发作,喷点喷雾不就好了?" "去告诉她,如果她还想再继续无理取闹,那这次放进去的可就是新鲜的马蜂窝了!" 被泼了一脸酒的保镖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苏总说的果然没错,你这种贱女人就是死不悔改。给我安分点!" "贱人就是事多!"他踹开门,把我狠狠摔进去。 大门锁闭那一刻,被惊扰的马蜂又迅速围了过来。 女儿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越来越沉,像块冰冷的石头。 她嘴唇泛着可怕的青紫色,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白沫。 "淼淼?看看妈妈……"我哆嗦着拍她的小脸,可她的睫毛像冻住的蝴蝶翅膀,没有一丝波澜。 恐惧像是潮水般淹没了我,只能颤抖着重复:"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3 我的心好像沉入了海底,被压得喘不过气。 女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蜂毒让我意识模糊,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此刻我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女儿不能有事!!! 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真的好没用。 苏文远这个蠢货,宁肯相信别人。 也不愿意相信我的真心祈求。 我只能紧紧搂着女儿,像漫天神佛祈祷。 "老天爷啊……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菩萨显灵!佛祖保佑!她才五岁,她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我愿用我的命换她的命,要惩罚就惩罚我,只要别带走我的淼淼……" "求求你们!谁都好……救救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淼淼,别睡……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我抱着女儿发抖的身子,眼泪砸在她发紫的小脸上。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苏文远搂着夏芷柔,牵着打扮的像小公主的萌萌上了车,保镖们前呼后拥地跟着离开,别墅渐渐安静下来。 呵,看样子他们是转场庆祝去了。 可我怀中的女儿呼吸微弱,我的眼前发黑浑身瘫软,莫非这就是我们母女今生的最后一天。 突然"咔嗒"一声,门被推开。 保姆王婶端着冷掉的饭菜走了进来,看到我们的惨状吓得差点打翻餐盘。 "王婶!求您!"我拖着被马蜂蛰得肿胀的身体爬向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淼淼快不行了……求您帮我叫救护车……" 王婶心地善良,是苏文远身边唯一肯开口帮我们母女说话的人。 所以现在她就是我唯一的希望。 王婶的手不停发抖,眼里满是恐惧:"可是……苏总吩咐过……" 第4章 我拽住她的裤脚,露出女儿青紫的小脸,"您也有孙子……求您发发善心……" 王婶挣脱我的手,仓皇退了出去。 希望再次破灭。 我绝望地搂紧怀里的女儿。 她还那么小,那么软糯可爱,我…… 我真的不敢再想下去…… 我抱着女儿缩在门边,背后却突然一空,王婶故意给我留了门! 我来不及感动,抱着女儿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刚走几步,我就眼前发黑,蜂毒对我身体的影响越来越大。 我不想放弃来之不易的一线生机,咬着牙继续向前走。 夜色中的别墅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 我抱着女儿踉跄前行,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呼救声,却被风吹散无人知晓。 远处保安亭亮着灯,可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女儿的身体越来越沉,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凭着本能往大门口挪动。 "救……命……"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膝盖一软,我重重跪倒在地,却仍死死护着怀里的女儿,不让她再受一点伤害。 保安老李快步跑来,看到女儿惨白的脸,他倒吸一口冷气:"这……我这就叫苏总!" 电话接通后,老李急声道:"苏总,淼淼小姐情况不妙,脸色都青了,得赶紧送医院啊!" 电话那头传来苏文远不耐烦的呵斥:"大半夜的嚎什么丧?让那贱人别演戏了!" "可淼淼小姐真的……"老李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让她们吹吹西北风好好清醒清醒!"苏文远的声音混着酒杯碰撞声,"再敢打扰我给萌萌过生日,明天就滚蛋!" 电话被狠狠挂断,老李看着我们母女于心不忍。 他一咬牙,背起淼淼就往小区外跑。 可刚到主干道,就被警戒线拦住了去路。 整条路被封得严严实实,十几个保镖正在布置烟花。 "苏总吩咐放烟花庆生,谁也不准过!"为首的保镖厉声喝道。 老李急得直跺脚:"孩子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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