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爹娘重情重义,你是他们的女儿,也是如此这般,好孩子,以后莫要多管闲事,一定要好好活着……」 说完这番话,不等我把大夫请来,他就断了气儿。 我没有哭,而是把他跟陈家人葬在了一起。 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墓坑,都是我一个人挖出来的,手上的血泡一层又一层,后来都成了老茧。 我买不起好的棺材,只能将就着把他们埋起来,不被野狗分食,不做那孤魂野鬼罢了。 我跟陈玄鹤说:「如果你也死了,我到时候就把你埋到那里,跟你们家里人团聚。」 他勉强睁开了眼睛,虚弱地问道:「那你呢?」 我「呵」了一声,目光坚毅。 「我总要给陈家人报仇!」 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躺了三天,一声不吭,直到这个时候才落了泪。 「哪里就轮得到你了?陈家还有我活着!」 我知道,他终于不再想死了。 他肯活着就好。 3 陈家之祸,源自皇位之争。 陈家大夫人娘家是将士,被人污蔑说是叛国之贼,大夫人娘家尽数被杀。 后又牵连了陈家谋逆。 一场厮杀下来,最终以安王自请去封地无召不得回京而落下帷幕。 太子一行人这才罢手。 太子本就是正统,只是心肠狠毒、没有容人之心,只要有不同的意见,就会被太子赶尽杀绝。 皇上年事已高,有心另立他人,知道以太子的心性当了皇上必定会引起祸乱,只是棋差一招,太子当机立断,找了各种理由杀了不少肱骨大臣,气得皇上吐了血又晕了过去,至今都不曾苏醒。 陈玄鹤能活着,不仅仅是他运气好,还有他定了亲的岳父从中斡旋的功劳。 孙常德老谋深算,而且极重颜面,知道女儿跟陈家定了亲事,他如果不管不问,必定会被人议论,这才好心帮忙。 陈玄鹤还没死心,他腿伤还没好就去了孙家。 原先他来,孙家小姐都会含羞出来迎接,如今竟然连露一面都不肯。 孙常德拿了二百两银票出来。 「贤侄,你退婚吧!我知道你如今艰难,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退婚,这银票就是你的了。」 陈玄鹤好不容易养胖了一点的脸上没有丝毫难过。 他说:「那就谢谢伯父了。」 他半点也不挣扎,极快速地把银票揣在了怀里。 第二天便把退婚书送了过来。 孙家还以为他会闹一场,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上道。 「我如今一穷二白,兜里干净得很,怎么养得起她?再说了,即便我如今养得起她,她也不见得肯嫁。」 我问他为什么。 陈玄鹤苍凉一笑。 「自古便是『锦上添花』,哪里有『雪中送炭』?除了你以外,谁又肯为我陈家上下三十几口人收尸?」 「还不如拿他一笔钱,省得他日夜难安。」 我们两个有了钱,就有了动力。 皇上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就连被冤枉的陈家和陈玄鹤的外祖父都得到了平反。 死了这么多人,就为了太子能登上皇位。 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蝼蚁。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上位者一句话就可定生死,为官者都要小心谨慎生怕惹了杀身之祸,反倒是奸佞活得潇洒自在,这天下已经千疮百孔,还何来百姓安居乐业一说?」 陈玄鹤看着天边的昏黄,不由得感叹,如今已是冬季,路边偶有冻死的流民,这还是天子脚下,不知道外头又有多少食不果腹的百姓。 这世道,难! 他原本是衣食无忧的少爷,如今瘸了一条腿不说,走路还得拄拐。 只是他容貌俊秀,瘸了腿依然不影响他的气度。 每每我在街头卖艺完了,他来接我都会引起一阵口哨。 「哪家相公如此俊俏?不如跟了我家去吧!」 我一杆红缨枪挑散了那人的发带。 「我家相公,岂容旁人染指?」 我说得轻巧,陈玄鹤却红了耳根。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好在,他有了二百两做路费。 我们两个准备去边关。 「你有一身武艺,我有脑子,何愁前路漫漫?」 他握着我的手说道。 4 越往外走就越觉得心冷。 深冬腊月,还有无数人衣不蔽体,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孩子,冻得瑟瑟发抖。 唯一的体温,也是为了温暖小小的孩童。 她的胸口是瘪的,孩子吸不出奶水,哭声也越来越微弱。 我把身上的干粮解下来送了她们。 年轻的母亲目光呆滞地看着我,她的眼泪滴在了我的手上,灼热到滚烫。 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干粮,我又把水壶递给了她。 我知道,我只能解她的燃眉之急,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这千千万万的人。 陈玄鹤目光沉重,他催促着我一路前行,莫要停留。 「只有推翻这场暴政,百姓才会有温饱。」 正所谓上行下效,皇上安于享乐大肆修建行宫,大臣们有样学样,苛捐赋税层层叠叠,全落到了百姓头上。 农民种地明明是个丰收年,却饿死在街头。 苍天在哪? 可有人看到他们的苦楚? 仰头看着天边,也只是一场虚无。 活着的不想死,死了的却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过活这一场。 沿途一路,我们无心顾及风景。 因为陈玄鹤的容貌,引起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俊秀,孱弱,还带着病态,让人见了就想欺凌。 所以每每遇到不怀好意之人,我都要翻着白眼打跑他们。 陈玄鹤俏脸通红,他觉得该被调戏的人是我。 无奈我往那里一戳,跟尊门神一样,金刚怒目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男人见了就想跑,哪里还会调戏我,说我调戏他们还差不多! 背着那杆陈家大夫人送我的红缨枪,我们一路到了边关。 这里漫天黄沙,冬季里更觉严寒。 走一路吃一嘴的黄沙,喝口水都有沙粒感。 好在,这里的百姓还算安稳,毕竟有官兵把守,外敌暂时没有攻进来。 可惜的是,薛大将军一见了陈玄鹤,立马冷着脸把他赶走了。 「你还没吃够教训?我们这些老的,死了也便死了,你还年轻啊!你忘了你外祖父是怎么死得了吗?」 陈玄鹤知道他是故意赶走我们的,他也不急不恼,对着薛大将军作揖后,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问他,不是要给陈家报仇吗? 陈玄鹤苦笑一声。 「你还看不懂吗?这军营里全是老弱病残,深冬腊月,薛大将军也不过是一件薄薄的冬衣,可见军饷并不曾到他们手中。」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薛大将军也无可奈何,更何况我们。」 「那咱们……」 「去找安王,我必不能让薛老将军困顿至此。」 5 我们两个一路北上。 到了安王封地,只见这里虽然更加荒凉贫瘠,却在安王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就连街头的乞儿都少之又少。 可见安王体恤百姓,治理封地手腕了得。 安王是认得陈玄鹤的。 也不知这二人密谋了什么,待陈玄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被人称为一句:玄鹤先生了。 他说,他已经要给安王做幕僚了。 我问他,那我怎么办? 陈玄鹤笑了笑,目光里满是坚韧。 他的腿还残着,虽然不再用拐杖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有点跛。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你留在我身边,看我怎么为陈家还有外祖父家报仇雪恨!」 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看得我心跳一个劲儿地加速。 小时候,我其实是喜欢他的。 他是第一个不嫌我脏,牵着我的手给我拿糖吃的人。 他穿着一身铠甲,站在我身边,像个熠熠生辉的太阳。 他说:「以后,我便是你哥哥了!」 那时候我想的是,谁要跟你做兄妹。 早晚有一天把你拐过来当丈夫。 可是后来我被他带到了陈家,知道京城豪门望族不可能让我做他的妻子,我对他的心意便慢慢地淡了下来。 我努力跟着陈家大夫人学武艺,我想,他总有一天也会觉得,我这个义妹虽然不如京城闺秀那么体态端庄大方优雅,但好歹也能有点飒爽之气。 到时候他若是跟小舅子不和,我还能帮他打一架,省得陈家一家子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人打了也只能忍着。 那孙家小姐我也见过,白嫩嫩的脸,一双杏眼,一身的书卷气,见了陈玄鹤脸都红了。 我那时在想,这样的,我一个人能打十个。 再后来,陈家出了事,跟孙家的亲事也吹了。 我还有点惋惜,毕竟这两个人从视觉上来看,非常登对。 但是陈玄鹤反而丝毫没有留恋。 他这个人看着脆弱,其实心中极有主见。 「不是我的,我何必强求?」 退婚后,他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半点难过遗憾的心都没有。 如今到了安王这边做了幕僚,陈玄鹤忙得脚不沾地,终于说通安王,私下里给薛大将军资助了二十马车的军饷。 我问他是如何做到的。 陈玄鹤微微一笑,道:「我只问安王,薛大将军若是为他所用,又当如何?」 我听了不由得浑身一震。 他…… 当真是敢想敢干。 即便迟钝如我,也想到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要知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用人者要熟知人心,锦棠,永远不要将人踩在脚底,若要踩,必定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恨意。 陈家上下几十口人,外加外祖父家,这样的血海深仇,他如何能忘? 我站在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锦棠必定追随左右!」 听了我的话,陈玄鹤眼里的凶狠立马化为一抹柔情。 「傻瓜。」 6 二十马车的军饷一路上太过引人注目,所以我们兵分几路偷偷运了过去。 陈玄鹤腿脚不好,我把他绑在了我身边。 他哭笑不得。 「锦棠,我是男人。」 「我知道你是男人,怎么了?」 「罢了!」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也懒得再跟我解释了。 安王此人有胸襟有能力有手腕,缺的却是一个显赫的母家。 而且,容妃娘娘去得早,安王身后并无人帮扶,能让太子如此忌惮,可见他本事了得。 只是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为了那个皇位,已经死了太多人。 陈家就是例子。 如果不是陈玄鹤的前岳父买通了官吏给他在牢里用了药,恐怕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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