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视频之中,一个黑发男生坐了起来,揉着头发,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半边过大的睡衣顺着肩膀滑下来了,肩膀和锁骨的形状漂亮,哈,这次的摄像头安装在了比较近的地方,像素也不错,在昏暗的地方拍得如此清晰,好评。 黑发男生抓起手机,埋着头翻看。五分钟不到,他突然站了起来,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子,将睡衣脱了甩在地上,穿上衣服,就跑出了房间。 看来,昨天让他喝的那杯水,料加得太少? 明明,待他一觉睡到下午,或者晚上,一切都会被自己解决。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害怕,明明该是这样的。 兔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不过,不按照常规发展的剧情,难道不会更有趣么。 ——咔—— 水果刀切下青柠,果肉瞬间破裂,果汁滑下、漫溢,芬芳的香味扑鼻而来。纤尘不染的玻璃桌上留下了一条又一条印痕。 兔慢条斯理地将一片片柠檬扔进杯子里,加冰糖、温水以及某种粉末,用长颈汤匙缓缓调和。淡淡的烟雾涌上来,多么香甜。 兔端着杯子,走进厨房,笑着说:“学姐,做了这么久的菜,辛苦了,喝杯柠檬水吧。” 另外一边。 叶梓在郊区的马路边上奔跑着,这里人烟稀少,根本不好找出租车! 他头晕脑胀,背脊不断冒冷汗。 醒来的他一打开信箱,就看到了女友发给他的道歉短信。老实说,他立马就后悔了。昨天他醉了,醉了的人容易走极端。的确,他记得自己有咒骂过聂海霞,昨夜,他的确想着要是对方消失了就好了。但是,现在他清醒了,冷静了,他就明白,哪怕聂海霞真的劈腿了,哪怕她真的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分手就好了,根本用不着要她的命!女友再怎么让自己生气,两个人也曾甜蜜过,还是有感情的…… 后悔的同时,是焦虑和恐惧。 因为,兔竟然用他的手机回复了女友!还约好在他的公寓见面! 难道,兔就想在他的公寓杀掉聂海霞吗? 叶梓给兔发短信,没回复。 打电话,对方已经关机了。 天啊,他到底想要怎样?就在他的公寓里杀人?? 如果,如果没有赶上,如果打开门,女友就死掉了,该怎么办? 感情的事且不谈,这次绝对脱离不了干系。门卫的眼睛不是瞎的,电梯里有摄像头。就连邻居也知道自己女友的模样……兔到底想怎样??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二十分钟后,终于坐上了出租车。 12点过,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终于赶到了,却又犹豫胆怯了起来,竟然连拿钥匙的手都在抖。 有邻居亲切地跟叶梓打招呼,叶梓笑着点点头。过道的冷风吹来,冷汗已经将背脊上的衣衫打湿了。 吞了好几口唾沫,叶梓才打开门。 幻想着房间里只有聂海霞一个人。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一股菜香迎面而来,叶梓盯着门口的白色高跟鞋,以及一双比自己鞋码还要大的纯黑高帮男士皮靴,心脏不断弹跳。他轻轻阖上了房门,往前走去。 电视的声响越来越大,那是娱乐节目的声音,观众和主持人的笑声显得相当滑稽。 一束灿烂的阳光从窗外滑入,浮沉在其中飞舞。 叶梓动弹不得。 沙发上,他的女友,正热情地压在兔的身上,撕扯着兔的衣服。 兔在抵抗她,而她满脸通红,急不可耐,上半身只剩下内衣了。她开始扯兔的皮带…… 叶梓不明白。 今天,她是过来为他煮饭,然后谈一下的。 餐桌上,明明已经摆好了食物,如此丰盛。 他只是迟到了而已。 于是,就急不可耐了,就想要跟别的男人来一发? 明明应该过去,一把将女友抓起来,分开两个人的。其实,有太多蹊跷的地方,应该好好思考一下的。可是叶梓一步也无法上前,浑身僵硬。他无法思考,埋藏在他心底的黑暗又涌现了出来,犹如黑洞一般,吞噬着他的理智。他愤怒、愤怒、极其愤怒。 为什么要背叛他。 为什么要背叛他。 第一次背叛他的时候,他原谅她了;第二次背叛他的时候,他也打算原谅她;可是,为什么又背叛了他?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为什么总是看不起他?为什么不选择他?为什么要选择其他人?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都这样。 贱人。 贱人。 贱人。 不知不觉,他的嘴里已经在默念这两个字。 他整个人都快被黑暗包裹了,他想要寻求释放的途径。 当他再度抬眼之时,饥渴的女人已经被压制在沙发上。 她难受地扭动着身体,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鱼。衣服滑落在地上,她摆动的手臂击倒了茶几上的柠檬水,顷刻间,芬芳的水流了一地。 兔用膝盖压制住她,慢条斯理地用领带捆绑她不听话的手腕,在她的嘴里塞了个青柠,欣赏了一会儿,又从包里拿出胶带封了她的嘴。 女人开始哭、干呕,呜呜声都快盖住了电视里的喧嚣。 兔拿起茶几上依然带着柠檬香气的刀子,嗅了嗅,半寐着眼轻舔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叶梓,睫毛和发梢在光束里泛金,显得纯净无比:“阿梓,需要我杀了她么?” 叶梓盯着他,看着挣扎得越发厉害的女人,竟然笑了。启唇,嗓音低低的,清冷的,像是别人的声音: “杀了她,立刻。” 好像在玩角色扮演的兔温柔地笑了:“好的,先生。另外,可以拉上窗帘吗?” 叶梓走到窗边,一把将厚厚的窗帘拉上来,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唯一的光亮,便是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芒。 沙发是背对他的,他看不到细节,但他能听到声音。 很多很多声音,像戏剧,像梦境,或而真实,或而虚假。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奇妙的、壮丽的音乐。 电视里响起小提琴高雅的旋律,女高音身穿红裙,举起双臂,声音如此高亢、唯美,好似在这个刹那来到了哥特式教堂之中,神圣且肃穆。玫瑰色的汁液浸湿了沙发,在瓷砖上流淌,不断扩大,似乎要将整个空间都染上艳丽的色彩; 能听到街上的喧嚣。行人的欢笑、车辆的响动,朦朦胧胧,像是大提琴的乐律,低沉典雅。偶尔,会有尖锐的穿刺声、充斥着钝感的切割声,啊,那是充满节奏的鼓点,那是空灵抑或低沉的笛音,神秘的金属音,狡黠的颤音; 能听到兔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认真地为这段音乐解说着: “你就是用这张嘴亲吻他的么?割下来好了。” “用这双眼睛看他的吗?哈哈。” “真可怜。” “再也不能去KTV唱歌了呢。” “还在哭吗?没有用了哦。” “谁叫你……碰了你不该碰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不到兔的表情,但是能够想象,他愉悦欢笑的样子。 他的笑,前端闷闷的,中间是放肆的,尾音拉长。他说出口的话,此起彼伏,阴阳怪气,或高或低。他时而放纵大笑,时而饱含怜悯之意地忏悔着。 嘲弄、折磨、安抚、毁灭……好似,他只是在玩弄一个玩具而已。 扯掉玩具的眼睛,割掉它的嘴巴,砍掉它的脖子,掏出它的内容物,将它弄得支离破碎。 音乐太过刺激,叶梓感觉自己在耳鸣。 右耳在耳鸣。 蝉鸣。吱吱吱地响着,响着,不能间断。 不知不觉,他已经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在地板上。 暗红的液体还在不断蔓延,就快就要弄脏他的双脚。 叶梓的心情似乎也在跟着音乐跌宕起伏。 明明,他是享受的,如此刺激的音乐似乎激发了他,在某些瞬间,他也感觉到了愉悦和畅快。 然而,下一刻,残酷的野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名其妙地感到空洞和害怕,以及没有止境的无可奈何。沉重的绝望感压迫着他。耳鸣的声响如此响亮,变得无法忽视。 他将头埋在膝盖之中,努力地捂住耳朵,浑身战栗。 可是为什么,依然那么响,那么响。 吵死了。 吵死了。 吵死了。 …… 不知过了多久,除了细微的耳鸣,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灯被打开了,明亮得有些晃眼。 兔赤脚朝他走来,双脚都染上了血,裤腿上也是,实际上,浑身都是。 叶梓本能地后退,背脊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抬头看向兔,但,逆着光,看不清兔的表情。 啪嗒一声,兔手上的刀刃掉落在地上,溅起好几滴血珠。 他在叶梓面前蹲了下来,用染血的手指轻轻抚摸叶梓的脸颊。 莫名其妙的,叶梓的身体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哪怕兔满是血的面容实在可怕到了极点,哪怕此刻的他,根本就是从地狱走出来的魔刹。 叶梓却的确是看着这样的他,逐渐平静了下来。 兔轻轻地将叶梓揽在怀里,一边安抚他的背脊,一边耳语,像是在用温柔的嗓子唱一支摇篮曲:“以后,没有谁能玷污你了。” “你不会再被别人弄脏了。” “不会再被别人背叛了。” “太好了。” 第15章 抑郁 叶梓坐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兔在外面清理现场,时不时发出嘎兹嘎兹、嘭嘭咚咚的声响。叶梓并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实际上,他也不感兴趣。 邮箱里,已经躺着一条新邮件,昨晚收到的。里面是一个老妇人的信息,和江唯那次的一样,细致到了极点。叶梓时而点开屏幕,时而关掉,明明暗暗。 终于,他将手机扔在一边,弯腰,手指深入发中。 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如果一切只是个梦该多好。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然后,门被打开了,晕黄的光亮漏了进来,并逐渐扩大。 身上一点血迹也没有的兔,一步一步朝叶梓走来。他的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带着洗发露芬芳的香气。 他担忧地问:“阿梓,你还好吗?” 叶梓依然垂头,手指揉发,声音哑哑的:“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一切都完了,会被抓到的。” “不会……” 兔还没说完,就被叶梓打断。叶梓的声音逐渐扬了起来,身体微微发抖:“摄像头里的东西就是确切的证据,她来了我家,却没有离开的录像。门卫也可以作证。也许,她在路上有遇到熟人,也许,菜市场有人会记得她,邻居有看到她。有了证据,警察就可以搜查,地上、沙发上会有血迹……” 兔蹲在叶梓跟前,抬头看他,轻声道:“不会的。我有调查过,你家公寓这边的摄像头,已经坏了几个月了却没有人修理。门卫是新来的,而且一边看门,一边玩手机,他不一定能记得你的女友。她来得很早,人少,邻居也不见得看到了她。” “手机!手机!她的手机呢?她有给我发讯息,并且,有了手机就能定位了……”叶梓的双眼瞪大,身体抖得越发厉害,“街上的摄像头不可能坏掉吧……她可能告诉过她父母朋友她的动向……还有……这一次,没有做任何准备工作……” 兔一把抓住叶梓的双臂,抬起声音:“冷静一点,阿梓!杀人的不是你,是我。就算被抓到了,也是我被抓到,跟你无关。” “怎么可能跟我无关……” “你要相信我!”兔凝视着叶梓的眼睛,低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出事。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所以,相信我吧,阿梓,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害怕。” …… 聂海霞失踪一案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聂海霞的父母在学校门口大闹了好几场,毕竟他们的女儿是在学校有课的时候消失的。 叶梓在学校里继续上课考试,故作平静。但实际上,他开始惧怕警察,一看到警察,就会觉得那些人是来抓他的。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同一个噩梦。 梦里的一切都是纯白色的,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好似一切都消失了。然后,一团一团高大的黑影从窗外,从门口走进来,直到围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地交谈着什么。揉揉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竟然都是兔子,大兔子,小兔子,笑着的兔子,哭着的兔子,流血的兔子。 叶梓以看得见的速度消瘦了下来。某天无意间在学校洗手间照镜子,他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苍白无比,眼下有着浓浓的黑,头发散乱,下颌带着细微的胡茬。整个人就像个可怜的绝症病人。 同学们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都认为他是因为女友失踪了,太过伤心造成了。有很多人安慰他,告诉他女友总会回来的。成年人有时会突然逃离现实世界,去遥远的地方散心,他们都说,聂海霞会回来的。 十多天后,警察开始在学校里调查。叶梓当然成为了重点调查对象,一共问了他三次。甚至有个警察还造访了他的公寓。 第三次审问的时候,叶梓真的想放弃兔教给他的所有,他想要坦白一切。 因为他的确错了。 他和兔已经夺取了三个人的性命。 在这样苟且偷生下去,这样抑郁着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他的电话突然响了。 母亲的电话。 看到对面的警官点了点头,叶梓便接了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阿梓,最近怎么都不来妈妈这边吃饭了?这里还放了好多特产,专门给你带回来的,下午有课吗?” “没有。” “怎么了?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没……” “今天买了牛肉竹笋,海带骨头,都是你喜欢吃的,回来吃饭吧?我和叔叔……不,爸爸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哦。” “嗯……” 这通电话拯救了叶梓。都快从喉咙之中冒出来的真话,又被他咽了下去。 终于被那些警官放走,终于踏入母亲和叔叔的房屋,看到门口挂的风铃,嗅着诱人的味道,看着身穿围腰的母亲红光满面地朝自己走来,给自己拿拖鞋,看着叔叔放下报纸,朝自己点点头,热情地问自己的学习状况、身体状况,好几次,叶梓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这一刻,他真的渴望回到小时候。 在学校惹事了,回来被爸爸骂一顿,在屁股上打一巴掌。只要道歉,就可以被原谅。想哭,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出来。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是他们的宝贝,哭了的话,他们就会着急,会来安慰自己。爸爸会给自己夹菜,说:“算了,以后不要再犯就好了。”而妈妈,会在饭后给端上自己最爱的冰欺凌,会在傍晚带自己出去散步谈心…… 如果,自己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该多好。 如果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就不会被人替代; 如果是亲生的,就不会跟妈妈一起离开那个家; 如果是亲生的,妈妈就不会遇到那个畜生,自己也就不会杀害那个畜生,不会杀掉另外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不会对任何人有杀意,不会一错再错…… “在想什么呢?”叔叔问。 叶梓笑了:“没,就觉得你们带回来的特产很好吃。” “那个是姜糖,你妈说你喜欢吃甜的,我们就多买了些。以后要是去旅游的话,你跟我们一块儿吧,这样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好,爸爸。” 听到“爸爸”这两个字的男人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高兴地笑了起来。 妈妈又拿了一堆水果过来:“你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学校的伙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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