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门已变化为一只漆黑的巨大鬼手，狠狠地向那诡异的红珠攥去。 出乎意料，那肉质状的红珠竟异常脆弱，被那巨大的鬼手一握便碎，像是个拥有了不相称质感的血红泡泡，在空中炸裂出无数血点般的碎片。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芥川说完，又是连咳了好几声。 碎片漫天散开，悬浮在空气中。 “等、等等……那不是碎片……” 中岛敦颤抖着，瞳孔中满是恐惧。 “那是——虫卵。” 下一个瞬间，那些漫天的晶亮虫卵都一起震颤起来。 路过这个巷口的路人都停下了脚步。街道旁的行人，商店中的顾客，盯梢着目标的小偷……所有人都惊奇地抬起头，看着半空中漂浮着的，细密的红点。 “妈妈。”一个小孩嗦着手指，好奇地说，“蓝天爷爷起疹子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连绵而细微的、清晰的脆响。 那是虫子脱壳的声音。 “快收回来——！”中岛敦冲芥川大喊，“别再碰到其他的了！” “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 芥川绷紧神经，让罗生门变形缩小后，缓慢地收回，尽量从那些红珠的缝隙之间穿过。因为还要考虑到不引起红珠之间的彼此碰撞，芥川的动作极其小心，最后终于成功收了回来。 当看着罗生门重新化为外套的衣摆后，中岛敦松了一口气。 “喂人虎，现在放松也太早了。”芥川面色凝重，“虽然你很没用，但起码不要拖我的后腿。” 中岛敦发现，外面突然寂静了下来。 脚步声、鸣笛声、交谈声……所有城市中无论何时都存在的、本应存在的一切声音，突兀地全部静止了。 那些虫卵孵化了。剔透的成虫张开蝴蝶般的翅膀，乘着气流飘摇而出。它们全身都宛若宝石般，在阳光下泛着美丽而闪亮的光泽。 无数“宝石蝴蝶”从天空悠然而降，滑过的轨迹优雅蹁跹，好似玄奥的舞蹈。这一梦幻般的美景迷惑了人们，直到那些蝴蝶降至眼前，他们才看清那一只只剔透的身体中，鲜明可见的内脏。 ——以及翅膀上栩栩如生、仍在不断张合着的嘴唇。 连惨叫也无法发出。身体的倒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蝴蝶趴伏在鼻梁上，纤细的足肢体刺穿了眼角，缠绕上眼球后密布的神经。 陷入极度恐惧中的眼睛渐渐平静下来。 人们站了起来，与平时的外表无异，除了鼻梁眼中的位置趴伏着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缓慢翕动着，翅膀上的嘴唇也跟着翕动的频率一开一合，仿佛正在呼吸。 沉默的人群动了。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向小巷涌来。 “什、什么……”中岛敦不断后退，直到后背靠到了冰冷的墙壁。 中岛敦克制不住地急促呼吸着，颤抖的视野看到了地上满身血迹，动弹不能的谷崎兄妹，人潮拼命地向巷口涌动着，眼看着，最前方的人就要踩到他们身上。 不知哪里冒出的力量，中岛敦扑了过去，硬是一手一个把两人拦腰抱了过来。做完这一切后，晕眩的恶心感就让他脱力地倒在了地上。 樋口一叶在看到大片的蝴蝶时，就已经陷入了昏迷，被芥川用罗生门拖到了一边，扔到了谷崎兄妹附近。 芥川龙之介强忍着不断上涌的晕眩感，低喝道，“喂人虎，站起来！起码别被那虫子贴上，我不想还要对付一个有异能力的麻烦！” “做不到的吧！”中岛敦崩溃地大吼，“我们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样……这种？！” 话音未落，芥川操控着罗生门，狠狠地扇了中岛敦一巴掌。 还没等中岛敦回过神来，芥川就拎起敦的衣领，恨恨道，“所以我才看不惯你这种人……！还没打败敌人就要先逃跑吗！给我动起来，哪怕只有嘴还能动都咬下敌人一块肉来再咬舌自尽！” 中岛敦被打得头偏向一边。 在短暂的耳鸣声中，他的眼前闪过许多幻象。 有孤儿院院长冷酷的训斥，有侦探社的大家向他笑着说恭喜，还有在遇见太宰先生那天看见的，那一轮美丽而冰冷的满月。 中岛敦的瞳孔缓缓聚焦。 幻象中的月亮渐渐实化，与眼前，星野富江纯白的眼瞳相重合。 他似乎在注视着中岛敦与芥川龙之介之间的什么，自从出现后一直空洞虚无的眼中，生出了淡淡的好奇。 中岛敦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中岛敦扭回头来，正视芥川，坚定道，“我会的。” “哼。”芥川松开了敦的衣领，“终于有点样子了。” 两人对巷口拥挤的人潮严阵以待。 但出乎两人预料的，蝴蝶操控的人竟没有丝毫攻击他们的欲望。 人们拼了命地往里挤，后面的人不断地推搡着，在巷口边的人即使被墙边刮破了大半面皮仍浑然不觉，在狭窄巷口的内侧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痕迹。 星野富江没有转身。但人群在看到富江的那一刻，纷纷躁动起来。挤不进来的人即使四肢骨折，也仿佛被什么力量操控着身体，执着地向同一个方向爬去。 所有蝴蝶的翅膀都兴奋地扑扇着，上面的嘴唇大大张开，竟然真的发出了声音。 “富江——” 女人、男人、老人、小孩的声音彼此重叠，与昆虫扑翅的响声一齐，发出混沌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富——江——” 无数人张开了嘴，从喉管深处，发出整齐的、狂热的呼喊声。 “我爱你——我爱你——”昆虫的嘴在尖叫着。 “爱！爱！爱！爱！爱！”人群潮水般地应和着。 星野富江无动于衷地注视着一切。 “富江！”“富江……”“富江？”“富江。” “富江！”“富江！”“富江！”“富江！”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不同的人口中发出，无数扭曲的、颜色不一的手臂伸过来，又被另外的手臂盖住。每根快要触碰到富江的手指，都在真正碰到富江发丝的前一秒，被另外的人狠狠折断。 在最靠近富江的一片区域，到处是鲜血和残肢，人们仍在不断向富江涌来，被折断四肢不能移动的尸体一层层地累高，尸体的手臂彼此相连，组成遮天蔽日的牢笼。 死者眼前的蝴蝶颤动着，随着宿主生命的消逝一齐凋零。但即使是临死前，所有人的眼珠仍死死凝视着富江，大张着的嘴机械地重复着富江的名字。 星野富江的神色淡淡的。疯狂致死的尸体围绕着他，但他连发丝的末尾，都没沾上一星血迹。 中岛敦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 在直面蝴蝶躁动的第一刻，他的大脑就宛若遭受了一记重击，生理性的恶心让他无法控制地开始干呕，根本无法停下。在大脑的一片空白中，丢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目睹眼前一切的发生，绝望地明晰自己走向死亡的事实。 但关键时刻，中岛敦突然眼前一黑。 异能力， 谷崎润一郎闭着眼睛，虚弱地抬起手，“敦君，不要看，不要听。” 中岛敦仿佛溺水之人猛地攀上了浮木，不断急促地喘息着，身上满是冷汗。在剧烈鼓动的心脏声中，他听见了身旁芥川劫后余生般，接连不断的呛咳声。 怎么办？怎么办？ 一团乱麻的脑子完全无法生出任何逻辑清晰的想法。 但似乎是被那混乱的疯狂所感染，中岛敦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甚至那想法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但是…… “喂芥川。”中岛敦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说，“我有办法了。” 芥川的咳嗽终于勉力停了下来。他喘息着，丢出一个简洁的气音，“说。” “我变成虎，你用罗生门带上那边的三个人缠在我身上，我带着你们跳出这个巷子。”中岛敦说，“出去之后，我们再各自找人，处理这边的事。” “笑话。”芥川虚弱地说，“就算你闭着眼睛，一旦出了这个的范围，立刻就会疯掉，变成白痴。” “不会的。”中岛敦说，“只要刺穿我的耳膜就好了。” ……啊咧？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即使是被赶出来，流浪在外的最苦的日子，他也幻想不出，有一天会从他的嘴中说出这种话来。 但事实上，他真的说出来了。中岛敦恍惚地想，甚至还真的准备这么做。 连芥川都沉默了一下。 “……哼。”芥川说，“这次就勉强承认你的觉悟吧。” 中岛敦笑了笑。在这强烈的精神刺激下，他抬起了右手，无师自通般将它变成了巨大的虎爪。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中岛敦暗自给自己鼓着劲，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能做到！！” 中岛敦一闭眼，狠心将爪尖向耳朵刺去！ “不害怕吗？” 一只苍白而小巧的手，轻轻按住了中岛敦的手腕。 中岛敦迷茫地睁眼，眼前，星野富江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他，眼中是丝缕的好奇。 “不害怕吗？”星野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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