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声不响地喝了。 明叔在一旁叹为观止:“我滴乖乖……” 陆临川最后一口药汤还含在嘴里,皱着眉好不容易咽下去,本就苍白的脸反倒被苦得红了几分。 我看着他喝完,没再停留,拿过碗便走了。 帐篷外陆九和几位副将已经等候多时。 “王妃。”众人对我躬身行礼。 我知道与东鹘之战已到最后紧要关头,无心耽误他们商议正事,点点头便离开了。 晚上,我端着药掀开帐帘,陆临川正背着手站在战势图前沉思,见我进来,他走过来,接过药碗放到一边,拉起我的手摩挲了几下:“天这么冷,来回跑什么?熬好了让侍卫送过来就是了。” 我说:“我看着你喝了就走。” 他看了一眼药汤,端起来喝了,放回到桌上。我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蜜饯,“给,不是总嫌苦吗?” 他一怔,眼里隐隐露出欣喜之意,我本是想递到他手里,但他握着我的手腕,慢慢从我手指间把那颗蜜饯含了过去。 我:“……” 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脸红,这是没办法的事,愣怔片刻,我慌忙抽回手:“我走了,你早点歇着。” “阿月,”他不肯放我走,问道:“我让人给你帐篷里添的东西,你看见了吗?” 陆临川下午派人往我那送了一堆东西,棉被,毡毯,手炉,棉靴,甚至怕我夜里冷,还特意加了两个火笼。 “看见了。” 我说。 “回头还缺什么就告诉我,别不肯开口,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知道了……多谢王爷。”说完不再耽搁,转身向外走去。 掀开帐帘一瞬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怔怔望着我,眉头微蹙,眼里似有很多话想说,但他知道我不会给他机会,于是便全都艰难地咽了回去。 我心里都知道,他想说的无非是愧悔,或者承诺,我全都知道,也全都不想听。 因为我不知道那些有什么用,除了让我难过,还有什么用。我确实回来了,我没有决绝到底,可我回来不是想再续什么,只是因为知道他存了赴死的心,不想他死。 我真的不想他死,但也没有再多。 回到帐篷里,陆九正在拨弄着火盆里的几个烤红薯,那香甜的气味一下子让我的心无比熨帖,我忍不住深深喘了口气。 “青苗他们还没到吗?”我在火旁坐下来。 “已经回落霞关了,我让他们去那边等,大军明日拔营,来了也是跟着折腾。” “拔营?”我一愣,陆临川的伤还未好,这是又要去哪儿? “东鹘败局已定,他们的兵力已所剩无几,东鹘王妄图垂死挣扎,与部族里其他首领已有分歧,王爷不打算给他们喘息之机,要一举取了那东鹘王的性命。” 领兵打仗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陆临川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我默默想了一会儿,说:“来日兵马一动,你定要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以保无虞。” 陆九笑笑:“王爷再三交代,让我寸步不离守着你。” “我不用,真的,”我说:“我不会乱跑,就在后方待着,不会有事。” 我伸手拿起火钳拨了几下碳,低声说:“他杀心太重,不管不顾,我怕他万一失了理智,又将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陆九沉吟片刻,说:“好,你放心。” 翌日,我被帐篷外兵马躁动声吵醒,一睁眼,陆临川正坐在榻前椅子上,安安静静看着我。 我怔了一下,撑着坐起身。 他上前拿过盖在被子上的棉袄抖开,说:“先穿上,天冷。” 我看了他一眼,默默整了整里衣,将胳膊伸进袄袖里。 陆临川待我低头系盘扣,起身去将一旁铜盆里的布巾拧了把水,递给我擦脸,我抬头说:“多谢王爷……” 他没说话,只安静等我擦完又接了过去,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地,他半跪下来,拿起靴子握住我的脚踝。 我心里一惊,急忙按住他的手臂:“王爷,我自己来。” 他抬头看着我,说:“阿月,我想为你做。” “不,不用。”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阿月,我想对你好……” “王爷不必如此,”我神色坚决,“我不需要。” 陆临川怔忪片刻,最终还是松了手。 我蹬上靴子,头发都没拢就疾步向外走,我不能再跟他待在一起了,他这样,我根本喘不过气。 “阿月,”他叫住我。 “我走,你,收拾好再出去吧。” 51、来殉 陆临川治下严谨,此次拔营,先头三万兵马先行,我看着浩浩荡荡的兵马粮草整齐有序,迅速往大漠深处移动,忙四处去找明叔。 先前强行让明叔偷偷将我编入了医兵队伍,此行随军的医兵有几百人,多我一个不多。明叔对我所谓的略通医术并不太信,但却颇为赞赏我能有这份心,他抱了一身医兵的衣服给我,叮嘱道:“这差使可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战场上抬下来的人,血肉模糊不说,还须得争分夺秒,跟阎王爷抢命,你若撑不住,切不可逞强,知道吗?” 老头没把我当什么王妃不王妃,陆临川在杀场上都身先士卒,我在他眼里顶多是个晚辈,我点点头说:“我记住了明叔。” 回到帐子里放下东西,我又跑出去找陆临川。 一队一队急行军脚步迅疾,如一道道川流汇入沙海,带起的沙尘扬满半天。 路边几个身影立于马上,正远远望着大军移动。 “淮……王爷。”我边跑边喊了一声。 陆九与几名影卫转过头来,随即一扯马缰,让开一条路。 陆临川一身玄衣,转身看见我,忙跳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怎么不在帐篷里待着,这里风沙大。” “你也要走了吗?”我仰头问他。 “嗯,一会儿就走。”他伸手拨开我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最多七八日,不会太久,阿月,你在此处好好等我。” 我说:“你回来身上若敢再多一处伤,我定不原谅你。” 他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说:“谢谢阿月。” 骑兵先行,步兵其后,粮草辎重压阵,我随明叔坐在后头的马车上,整个头脸都用围巾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吱吱呀呀在寒风中摇晃了一路。 前头传来扎营的命令时,大军已推进五十多里,夕阳下的沙丘尽头有几个东鹘人立在马上,往这边望着。不一会儿,那几人掉转马头,冲下山坡,不见了踪影。 这一夜整个大营枕戈待旦,我与明叔宿在一个帐篷里,没有床榻,只能在沙地上随便铺点东西,裹着毡毯睡下,我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明叔倒是心宽,把身上的毡毯裹了裹,翻了个身,“睡吧,不用担心,王爷自有筹谋。” 我问:“什么筹谋?” 老头说:“不知道,不过这次征讨东鹘,王爷用兵如神,实在令人叹服,遥想当年皇上刚继位时也是边境不安,老王爷率兵四处征战,为皇上稳下这江山,如今看来,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我默默听着,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老宁王有次与麾下将士们宴饮,陆临川在席上被众人齐声赞叹,说他虎父无犬子,将来必是栋梁之材,陆临川小大人一般,挺直腰背,不卑不亢,我在一旁眼巴巴看他,心里也实在觉得他哪哪都好,再看看自己,忍不住就想叹气,陆临川察觉到我蔫儿了,趁众人喝得兴起,夹了一个油炸糯米糕在我碗里,低头悄悄对我说:“快吃,馅儿是甜的,你一定喜欢。” 我裹紧毡毯翻了个身。 想吃糯米糕了,我眼睛闭上,脑海里全是当年筷子尖儿上那一口糯甜的滋味,和那双明亮亮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梦中被地面隐隐的震动惊醒,是马蹄,我爬起身,发觉明叔也已醒了,正趴在帐帘后边,挑开一丝缝儿往外看着。 “明叔,”我用气音叫他,他回过头来,对我伸出食指,比了个“嘘”。 东鹘人大概觉得汉军赶了一天的路,趁天不亮睡得最死的时候来一场偷袭再完美不过,殊不知陆临川早已给他们备下了一份大礼。 大营里一片静悄悄的,摸进来找到粮草位置准备四下点火的探子被暗中黑影捂住嘴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一个都没剩,东鹘王努尔金此次亲自压阵,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察觉不对,想后撤时为时已晚。 那漫天的火把也不知道突然间从哪里冒出来的,四下里熊熊火光连成一片,一层一层蜿蜒流动,游龙一般迅速将东鹘几千铁骑密不透风地围裹起来,几十里大漠一时间火光映天。 大营里是空的,努尔金面色铁青地看着对面马蹄嘀嗒、如悠闲散步一般一抖马缰踱到阵前的陆临川,咬牙道:“陆王爷,你当年的人头,差点就成了我阵前送给你父亲的礼物,只可惜仲斯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令我遗憾至今。” 陆临川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森寒阴鸷,嘴角却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那神情令东鹘王皱紧眉头。 陆临川说:“你的遗憾,本王一直有心替你弥补一二,所以今日此行,我也备了一份大礼,还望笑纳。” 阵前兵马朝两边让开一条路,几十个士兵将一架沉重的木车“咯咯吱吱”地推进来,努尔金眯起眼,看着木车上一根高逾两丈的木桩,顶上挂着什么东西,黑黢黢地看不清。 陆九稳坐马上,抬手从肩上取弓,身旁士兵递上一支箭,那箭镞上绑着蘸了火油的布条,陆九将箭镞往旁边的火把上引燃,抬弓瞄准木桩高处,“嗖”地一声,努尔金心下一颤,就见那火团“嘭”地一下爆燃开来。 一具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尸身在火光中渐渐清晰。那张脸低垂着,已近乎变成骷髅,黑洞洞的两个眼窝对着努尔金,满头缀满翡翠珠宝的发辫已半数脱离头皮,干枯,蓬乱,在火光中噼啪作响。努尔金瞠目欲裂中,认出了那个身形服饰。 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心知凶多吉少,却还抱着一丝期望,可当那个身影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他整个人剧烈地抖动着,捶胸顿足,爆发出凄厉的嚎叫。 陆临川淡淡看着,面无表情。 努尔金疯一般就要拍马冲过来,被他身旁的几名武士死死拉住。 东鹘人死后施行天葬,若尸身被火烧尽,将意味着万劫不复,永不入轮回。努尔金痛苦呼号,眼看着那具尸身上朽烂的破布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肢体残骸被烧得噼啪作响,四散脱落,他栽倒马下,连滚带爬,状如疯癫。 陆临川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比寒风还要凛冽。 “三年前本王的滋味,今日换你来品尝,努尔金,仲斯爻已被碎尸万段,本王今天要来拿你父子,拿你整个东鹘,来殉我爹。” 52、复仇 沙场的惨烈,我自小听我爹讲述过无数次,我知道那是人间地狱。 可当我真真切切置身其中,那些四处横飞的血肉真的喷溅到眼前,那撼天动地的杀声和痛苦的嘶嚎充斥耳际时,我浑身无法控制地发抖,我腿是软的,几乎站不起来。 陆临川下令点了所有帐篷,大营陷入漫天火海,马匹遇火受惊,东鹘人最骁勇善战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东鹘王已经神智散乱,全然无视周遭的刀兵烈火,只挣扎着爬向那根燃烧的木桩。 陆临川纵马长枪,于乱军中一声怒吼:“努尔金!拿命来!”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努尔金而去,东鹘几名武士慌忙回护,被陆九等人拔刀砍翻,陆临川一枪插入努尔金后背,枪尖透胸而出,努尔金撕心裂肺地挣扎嘶吼着,陆临川双臂悍然发力,将其挑起半空,枪杆狠狠插入地面,努尔金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枪尖,双目圆睁,遥遥望着木桩上那具依然在燃烧的尸体。那骷髅的脑袋低垂着,烧了半天,最终“咔啪”一声断裂,带着灰烟扑簌簌滚了下来,努尔金喉头“咯咯”地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声响,浑身抽搐了几下,气绝身亡。 东鹘瞬间溃不成军,陆临川拔出腰刀向天一指,大吼一声:“杀——” 寒风呼啸,裹着陆临川胸中滔天恨意席卷百里黄沙,他像一头恶魔,长刀翻滚,所过之处遍地横尸。 三年了,那泼天的恨被他死死压在胸中三年,而今日终于得以倾吐,他终于可以有颜跪在父亲灵前饮泣,终于可以告慰三千宁家军的在天之灵,告慰那些兵营里曾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兄长。 医兵开始行动,大军冲杀过去,他们迅速摸上去,将受伤的汉兵拖回后方医治。我浑身是血,死命地拖着一个大腿被砍了一刀的汉兵连滚带爬到了安全地,从旁边尸体上撕下破布死死缠住他伤口上端,用随身携带的医箱里拿出药粉洒在上面止血包扎,那小兵疼得两眼通红,但不哭不叫,还咬牙对我说:“多谢!” 我哆嗦着说:“你在这不要动,顾好自己!”说完又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救人了。 天已经大亮,整个大营四处冒着滚滚黑烟,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东鹘人的尸体。 我不知道拖了多少个伤兵下来,只觉得手抖脚抖,精疲力尽。 此战大胜,东鹘这支曾令边境闻风丧胆的骑兵被尽数全歼。我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血水,四处跌跌撞撞寻找陆临川的身影。 陆临川似乎正在尸堆里找人,陆九一众影卫浑身是血,寸步不离跟着他,他冷着脸,看到个身形样貌差不多的就拎起来看看,不是就扔下,继续找,我知道他在找哈拉赤,还未亲手砍下哈拉赤的人头,他不甘心。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陆临川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我看不分明,我只急切地想亲眼确定他没有受伤。 “淮渊……”我一边喊着,一边磕磕绊绊向他走去。 陆临川背对我,抬了下头,他听见了什么,又似乎以为是幻听。 “淮渊——” 我有气无力又喊了一声,他猛地回过头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实在走不动了,陆临川的表情从迷茫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为汹涌的劫后余生。 周身那股冷戾不见了,他踩着尸山血海向我奔来,脚步混乱,“阿月!阿月——”他大声叫我的名字,双眼通红,我看着他那惊慌我出现在这里、又万幸我还活着的样子,也忍不住喉头哽咽。 耳畔冥冥中一声弓弦震颤,我听见远处破空而来的声音,有人大喊一声:“小心——” 我转头看去,远处死人堆里不知何时横起一张弓,射出的利箭直冲我来,我呆在原地。 陆临川来不及拔刀,我只看见他惊惧到极致的脸向我扑来。 “嗖”地一声,那支箭如他所愿,深深没入他的肩胛骨,我被扑倒在地,揪着他的衣襟魂飞魄散。 “怀……怀渊……”利箭穿进血肉的声音把我心击穿了。 陆临川撑起身,急切地摸着我的脸问:“受伤没?” 我用力摇头:“没……你……” 他反手抓住箭身,咬牙猛地拔了出来,“在这等我,别乱跑!”他说完便往箭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藏在尸体堆里射出那一箭的正是哈拉赤,他一击未成,爬起来飞奔几步,跳上不远处的一匹马,驾喝一声,在汉兵们围拢上来之前冲了出去。陆临川如一头愤怒的豹子,紧随其后翻身跃上一匹马背,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两道身影就如一阵风一般消失在视野里。 我咬着牙爬起来去找马,陆九冲上来拉住我,说:“你在这等着。” 我说:“我要去!他身上有伤!” “你去了有什么用!”陆九的手攥得我小臂生疼。 我有什么用……我看着陆九,心里一阵怔然。 我没用,我杀不了哈拉赤,也抚不平陆临川的伤,我唯一的用处就是成了陆临川的死穴,连哈拉赤都知道,箭镞对准陆临川会让他死,而对准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影卫已经全都上马,马蹄焦躁地踢踏着,陆九说:“你好好在这等着,哪儿都不要去,大漠里找不到方向,迷了路就再也回不来了,听到没?” 我看着他,他没有时间再耐心地等我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众人向陆临川消失的方向绝尘而去。 哈拉赤是一定要死的,我知道,但我无比天真地希望他能死得顺从一点,束手待毙,不要跑出太远,不要抵抗。 我希望陆临川能快点回来,让我给他止血,给他治伤。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抹了一把脸,静静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明叔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水囊,低声道:“王妃……”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站在一旁的几名副将。 “周将军,接下来如何安排?” 周副将说:“大军原地修整,受伤的治伤,还要将阵亡的将士们收殓埋葬。” 我点点头,那我可以继续等了。我转头望向天边,不再说什么。 天色将黑时,陆九一行人回来了,我挣扎起身迎上去,却未看见陆临川。 我急切地看着陆九,他将马交给小兵牵去喂水,径直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人呢?”我极力忍住声音颤抖。 陆九说:“没找到。” 我看着他,死死咬着牙关。 陆九抬起头,干裂的嘴唇起皮流血,“他们跑得太快,翻出去几座沙丘就不见了踪影,我们追出去几十里,风沙太大,把脚印都埋了……” “那现在呢……”我看着他。 “天黑了,马也跑不动了,我们几个人太少容易跑散,所以只能先回来,带更多人去寻。” “好,”我说:“我也去。” 这次陆九没有阻拦。 53、都是新的 不消片刻,一支上百人的兵马已整顿齐备,水和药都带好了,人人身揣一支号炮,我走到陆临川的黑棕骏马面前,亲手解开它的配带,拿了一把干草喂给它。 “踏星,”我摸着它的额心,说:“你若有灵性,去找他,我们跟着你。” 马儿甩了甩头,我说:“去吧,去把他带回来。” 踏星边嚼着草慢悠悠走了出去,我裹好围巾,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身后众人陆续跟上。踏星走了一段就小跑起来,风小了很多,轻轻刮过眼睫,我轻抖缰绳,一行人悄无声息融进了夜色里。 老马识途的典故我看过,但我并不确定踏星这么跑跑停停是不是真的能找到陆临川,我只知道必须去找,不管他现在身在何处,我都要去找他。 陆九与十几个影卫一直追在我左右,时时警惕,踏星跑了大半夜,速度不快,我们时不时随它停下来,四处张望。 马蹄踩上的地面开始出现沙石泥土时,已经寅时。陆九跳下马,摸了摸地面上稀疏的杂草,说:“翻过前面那片山坡可能有水源。” 我点点头,说:“那走吧。” 踏星已经甩开四蹄飞奔起来,我们一行人拍马跟上。 山坡的另一面地势很低,果然有一小片结了冰的湖,而我的视线借着漫天星光,钉在湖边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下。 陆临川背靠着树,头微微垂着,一只手反握着腰刀的刀柄,刀尖杵地。 其实还隔着很远,我什么都看不清,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他胸口呼吸的起伏。 踏星长嘶一声奔了过去,陆临川抬起头,看着一群人策马从山坡上奔下来。 我踉跄着跳下马背,陆临川站不起来,只扔了腰刀,张开双臂,迎着我扑进他怀里。 “阿月……”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好几道血口子。 “你来了……”他说:“……我还一直在想,要怎么给你传递个消息,叫你不要来……大漠危险,你不要一头扎进来……” 我伏在那胸口上,咬着牙听他的心跳,感触那温热的皮肤,好一会儿,心才渐渐放回肚子里。 陆临川还在喃喃说着,“我在想,我回不去了,你该怎么办……” 他连说话的声音都低到听不清了,“我一直在想,你怎么办啊……月儿……” 我一个字都不想回应,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只粗鲁地抬起胳膊蹭了把眼睛,然后仔细地一点一点摸他身上,从肩头到手臂,从胸口到腰腹,将各处要害都仔细查看一遍,然后把他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去摸他的后背。 这夜里滴水成冰,他后背的棉袍都已经被血浸透,摸上去冻得发硬,我无法想象这样一件衣服贴在他伤口上一整夜会是什么滋味。我单手抱着他,又抹了一把眼睛,回过头,陆九上前抖开獭皮大氅,我接过来披在陆临川身上,将他裹紧。 火堆也架了起来,士兵们迅速从附近搜罗起一大堆干柴,火折子一点,不一会儿烈焰就轰轰地窜起老高。 我给陆临川喂了些水。 他背上的伤须得尽快处理,我等他僵硬的身体慢慢缓过来一些,便扒开他的领口,将他受伤的后背露了出来。 “你看到哈拉赤的尸体了吗?”陆临川坐在火堆前,原本惨白的脸色被火光映得发红。 我一早就看到湖边倒伏的那团黑影了,也心知是谁,但我一眼都不想多看,也无暇去理会。 “我把他杀了,”陆临川身体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笑。 “都杀完了。”他喃喃的说。 箭伤很深,流了很多血,但好在无毒,创口也算平整,我取出一瓶烈酒拔开塞子,低声说:“你忍着点。” 陆临川盘着腿,两肘撑在膝盖上,弯着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我将酒缓缓倒在伤口上,他肩背一霎绷紧,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来。 用软布将伤口擦干净,细细抹一层药膏,又洒上药粉,我用绷带将伤处一圈一圈缠了起来。陆临川又湿又硬的衣服不能穿了,我想也没想,抬手便解自己的腰封,想把身上的衣服换给他,陆临川惊诧地按住我手:“干什么?” 我说:“你穿我的。” “胡闹。”他眉头皱着,语气却软,伸手帮我将腰带系回去:“穿好,当心着凉。” “可你这件不能穿了,像个冰坨坨。”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眼里被火光映得亮莹莹的:“你的我也穿不进。” 他说得也是。 “那你……”我还在纠结。 陆临川索性将那件短打棉袍脱下来,扔给陆九,陆九一把接过,抖开撑在火边烤起来。我立即用獭皮大氅围上他,他抬手一揽,将我也裹在怀里,“跑了一夜,你歇一会儿,等天亮了我们就回。” 我确实是累极了,还一直悬着心,到此刻终于可以喘口气,我安安静静被那双臂膀拥在怀里,望着头顶浩瀚穹窿上洒满细碎晶亮的的星星,像身畔那个人一样触手可及,我看着看着就困了,不知何时合上眼睫,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风声,我睡得不安稳,但也无比安稳。 陆临川的胸膛还是这么暖。 年少时曾与他互通心意却止乎礼,等到可以耳鬓厮磨时,我们又变成了彼此最陌生的人,他给予我的只有冰冷,我睡梦中想起往事无法抑制地打颤,我回想着,这胸膛的温度,我似乎从未能好好感受过。 身畔细窣地动了动,一只手轻轻扯着大氅将我遮严,环在后背的胳膊又搂紧了些。我听到风声抚过,听到马儿在不远处边嚼干草边甩着鼻子喷气的声音,我听见那人轻声对别人说:“再等一会儿,让他再睡一会儿……” 再睁眼时,看到的是一抹胡茬凌乱的下颌,天边透来的曙光泛着橘红,照在那张脸上,我一时恍神。 那张脸的主人感觉到我醒了,低下头来看我,眼里流动着比初升的太阳还温柔的暖色。 火堆已经熄灭了,陆九他们安静侍立身后,陆临川抱着我,又转头去看那美到汹涌,又无形中令心潮与万物俱静的朝阳。 我的脸依然靠在那肩上,伸出手去,手指轻轻转动着,描摹那一轮红日。 “真好看呀。”我说。 “嗯,”陆临川应了一声,“都是新的,天地万物,恍若新生。”他轻声说。 “阿月,我也可以是新的。” 54、珍重 回去的路上陆临川没让我自己骑马,他将我托到踏星背上,自己跨上马背,从身后抱着我。踏星一路雄赳赳气昂昂,仿佛知道自己立了大功一件。 回去的脚程很快,几位副将已经将兵马整顿齐备,只等我们回来。 “王爷。”周副将抱拳行了一礼,便上前来拉住辔头。 陆临川跳下马,一边将我小心地抱下来,问他:“都安排好了?” “是,”周副将点头道:“伤兵皆已连夜送回陈家隘大营,但阵亡的兄弟们……”他看了看陆临川,低头道:“末将不知该就地殓葬,让他们尽快入土为安还是……” 陆临川看着他。 “还请王爷示下。” 陆临川转过头来看我,我也怔怔看着他。 我脑海中想起了什么,他又从我眼中看到了什么,我不清楚,只是一时觉得时光婉转,许多往事不经意从眼前流过。我默默移开视线,半晌,听见他说:“好生收殓,全部带回陈家隘安葬,不叫任何一人流落关外。” 周副将眼眶红了一瞬,低首抱拳:“是!” 回陈家隘的路上,我与陆临川坐在马车里,我摇摇晃晃掀开车帘,望着绵延的队伍,一言不发。 陆临川见我不说话,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问我冷不冷。 我抽回手说:“不冷。” 陆临川沉默片刻,说:“阿月,我已下令将所有阵亡将士留下的遗物,与抚恤银两一起送往他们家人手中,并求皇上免其家人三年赋税,命兵部书“忠勇”牌位一同还乡,以彰其忠烈,光耀门楣。” 我看着他,由衷说:“王爷仁义,凉月感佩。” 陆临川说:“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阿月,我再也不会了。” 我笑了笑,转头继续向外望去。 一回陈家隘大营,陆临川立即兵务缠身,一刻也不得歇。他将我送回帐篷,命人将一切打点妥当,嘱我先好生休息,便去忙了。仗打完了,他得往京里递折子,将边关情势一一汇报,大军休整待命,等候皇上圣旨,班师回朝。 左右没有我的事了,我去找了明叔,托他多多照看陆临川的伤,明叔拍着胸脯要我尽管放心,我便回去收拾包袱,准备悄悄回落霞关。 我确实没想着跟陆临川道别,虽然心里空落落的,但既然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他不日就将回京,那些祝君如何如何的客套话说着也没什么意思,我知他以后会好,因为我已经做了我能为他做的一切,他若还有心,不会再起那些不爱惜自己的念头,我知道这样就够了,别的也没什么好说。 我去马厩挑了一匹马,抱着干草正喂马的小兵也没敢多问,呆呆地看着我拍拍马脖子,踩上马镫翻上马背就走了。 天高云阔,大漠长风。 一出大营,马儿撒开四蹄飞奔,我身子随着马背起伏,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释然。 怎么活不是活呢?再深的执念也只是一念之间,我好不容易抖落一身枷锁,以后哪怕就是在这边塞当个小羊倌儿,也一样可以轻松快乐,我打定主意,就让前尘往事都随风吧。 “阿月!” 身后一骑快马追来,我回过头,是陆九。 我无奈地笑了,收紧了马缰。 陆九追上来,掉转马头拦在我面前,喘着气问我:“你要去哪儿?” 我说:“此处事了,我回落霞关。” 他蹙眉:“不打算跟王爷说一声吗?” 我笑了笑:“你追过来之前,没先派人去禀报吗?” 他不语。 我说:“回去继续尽好你的职责吧,陆九,照顾好他。” 我双腿一夹马腹,准备绕过他,他伸手抓住我手臂:“阿月……” 他看着我:“……留在王爷身边,你可以过得好一点,至少……至少不必吃风餐露宿的苦……”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留在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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