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也和他们一道……” 青苗红着眼睛,那一双眼不知哭了多久,肿得厉害,“少爷……王爷他……让你以后好好……” 闭嘴!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一把推开他,奋力从铺上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陆九伸手扶我,被我回手一耳光掴在脸上。 “啪”地一声。 陆九脸被打得偏过去,整个人一动不动跪在原地。 我本没有力气,但这一掌,我几乎拼了命。 陆九不意外,他深知我在面对这一切时会作何反应,他做好了准备,否则也不会一早喂我服下昏睡的药物。 我挣扎着向车外爬去。 陆九先我一步跳下车,在我即将翻下去的一瞬将我抱起,青苗抹掉眼泪,搬了一卷毡毯铺到路旁,陆九将我抱了上去。 我心慌手抖,几近虚脱,红着眼睛抬眼看去。 我看着徐伯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还有络腮胡子,和他身后一众从马上跳下来的侍卫。 好。 好一个陆临川。 我嘴唇哆嗦着,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精心挑拣了一队人马,足有几十人,他让他们跟随陆九一起,将我送得远远的,要把我从边北送去江南。 山长水远,又一个此生不得相见的地方,又是如此。 为什么……他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狠呐……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我抓着陆九的胳膊转过头,看着他问:“他为什么……陆九,他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我有何错、值得他这么对我?” “王爷他不是恨你,王妃……”陆九红着眼睛看着我:“他只是、再没办法补救,他说亏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了了,只有一条命……” 荒唐……这是什么话?我连他的愧悔都不要,要他的命做什么啊? “王爷说,他靠着一腔彻骨的恨撑了三年,可未曾想到头来最该恨、也最可恨的那个人是自己……他说你不会再要他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不是他不想求得你原谅,而是只要一想到你为他做过的,而他又是怎么对你的……他已经什么都不敢再奢望了……他说,等报了仇,把该杀的都杀了,他就……他……” “他就什么?”我涕泪长流,散乱的长发被风吹到脸上,被眼泪湿透,“我不原谅,他就去死吗?他堂堂宁王,皇亲国戚,背负朝廷之重任,是镇国安邦之所在,就因为我不要他,他就不活了吗?!” “王爷说,如果余生都将活在锥心的痛悔和思念里,那实在可怕,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 陆九的话像刀子,一句一句,一刀一刀割着我的心,我每呼吸一口,胸腔里那一团烂肉就带出血腥气来。 “仲斯爻已死,王爷向皇上跪了三天三夜请命灭东鹘,他这一去,压根就没想着再回来。” “他要我带你去看江南,给你做冰糖葫芦,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还想回边关守在祁叔身旁,那时边关定是一片安荣宁静,他说……你会喜欢的……” “陆九……” 我不明白,我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问他:“你跟了陆临川那么多年,你就这么听他的话吗,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你就这么听话吗……” 陆九跪在我面前,肩背微微发抖,可他依然绷紧腮颌,说:“陆九七岁入王府,十一岁追随王爷,从未忤逆过……陆九这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惟王爷之命是从……只要王爷吩咐……” 他呼吸断续,已经说不下去了。 陆临川心狠,他实在是狠,我这一刻,才硬生生从骨子里生出对他的恨意来。 他从未问过我,从未仔细看看我这颗心,他只凭自己爱恨滔天,而我只能被裹挟其中。到如今,他一句不再奢求,就把自己一条命丢出去,他看轻我对他十几年的情分,看轻我当初用一场生不如死换下的他的命,看轻我三年来受尽折磨死去活来却依然放不下的一颗心,我如今倒想知道知道,他究竟还看重什么。 我抬眼望着面前众人,一个个垂眸矗立,一言不发。 马匹在不远处甩着尾巴低头啃草。陆临川倒是大气,这一行足足七八辆满载的马车,看来是将我此后的日子都安排得吃穿不愁了。 “他还留下什么话了吗?”我问。 陆九眼眶又红了几分,瞳仁都在颤抖。 “……他说等他死了,你若允,便把他的尸身葬在祁叔旁边,若不允,就不必……带回来了……” 身畔杂草枯黄,在寒风中唰唰抖动着,这天地间明明静谧,我却听见心中刀霜剑雨在呼号。 “我们走了几天了?” “你昏睡了两天,我们上路已经三天了。” “迷药是陆临川给你的?” “是……” 我怆然笑了一声:“他想得倒是周全。” 陆九没说话。 我望着来时的路,连着天边,望了半晌。 “陆九,带我回去。” 陆九抬头:“王爷不许……” “他是你的王爷,不是我的,”我说:“我回去找我的淮渊。” 47、人人向死而生,谈何退路。 “愿意跟我走的,即刻准备回程,惟陆临川之命是从的,便劳烦你们看顾车马行李,照料好徐伯一行。”我缓了半日,体内药性褪去不少,扶着陆九勉强站起身。 “月儿……”徐伯红了眼睛。 “徐伯,”我说:“你腿脚不好,不宜奔波,让青苗留下照顾你,回程之事需快马加鞭,我就不带上你了。” 徐伯心里明白,点点头,再无异议。乞鹅4七|76陆Ⅰ徰哩 我抬眼看了看众人。 络腮胡子有些踌躇不定,转头看向陆九。 陆九垂眸一言不发。 “陆九。”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陆临川可是将我托付给你,要你从此同我做夫妻?” 陆九红着眼,半晌,单膝跪下:“全凭王妃所愿……” “我若不愿呢,你待如何?” 陆九肩背微微绷紧,他看着我,说:“王爷吩咐,他不在了,你便是主子。你若肯,陆九一生一世定不负你,若不肯,陆九便守着你,护着你,这一世追随左右,不让你受欺负,也再不让你受苦……” 我怔了怔,嘴角一弯,眼泪一下又涌了上来。 陆临川替我安排得明白,这寥寥几句话,把他曾没做到的事都托付给了陆九。他知道欠了我什么,知道陆九死忠,只要我点头,陆九余生,将会为了这几句话死而后已。 可明明是他欠的,为什么却要别人替他来还?他把自己的命不当命,别人的一辈子就不是一辈子了吗? 凭什么…… 我抹掉眼泪,伸手将陆九扶起。 “你待我好,我都知道,”我看着他:“这三年要是没你,我这条命怕是撑不到今日……我要谢谢你,陆九。” 陆九眼圈又红了,低头又要跪下去,被我扶住手臂。 “可你知道我不会肯……是不是?你眼见着我和他这么多年,知道我对他一腔执念,你心里必定清楚,没了淮渊,那些安康顺遂……长命百岁……在我身上断不可能成真……” “我知道……”陆九声音带了些哽咽:“可王爷一意孤行,瞒了所有人做下这样的决定,我劝不动,我说过若你知道真相,此生再不可能开怀,可他万念俱灰,只一遍一遍叮嘱……要我好好待你……” “无妨,”我红着眼睛望向远处甩着鬃毛的枣红马,说:“让我亲自去问他,他将我托付于人也好,要我从此忘了他也好,我要他亲口说出来,大不了他把那迷药,亲手再给我喂一遍。” 我暂时体力不支,无法自己骑马,陆九将我抱上马背,自己回车里包了干粮食水系紧到身上,又将弓箭腰刀背到身后,翻身上马。 “王妃,恕罪。”他单手环过我的腰,低声说。 我说:“不碍事,多备一匹马,等我药劲过了就能自己跑了,两人一骑跑不快。” “好。”陆九一手拽紧缰绳,一手将我稳稳护在胸前。 络腮胡子见状不再迟疑,回头指着一队侍卫:“你们留下护送车队,其余的,上马!” 众人喊了一声:“是!“纷纷整装,跃上马背。 马车摇摇晃晃,又要顾及着我的身子,一路上行得慢,而这些人都是影卫出身,一旦真正赶起路来,无不风驰电掣。耳畔是猎猎风声,陆九用斗篷将我裹在怀里,一丛快马向着来时的路绝尘而去。 我心里念着那两个字,那一个人,我知道不该,可我再一次再一次,执拗不过自己的心。青苗临行前扑到马前,抓着我的腿问我:“少爷……你可想好了……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受了那么多苦,何必再……” 我说:“人人向死而生,哪有回头路可走,青苗,我爹在那里,淮渊在那里,我没有别的去处,也不想去别处。” “少爷……”青苗在寒风中哭得可怜,我弯腰替他擦了擦眼泪:“回落霞关等我,青苗,我不后悔。” 沿途荒废,已经没有客栈可供休憩,我们一行绕开大路,取更近的小路疾驰。陆九顾及我大病初愈,一路没怎么让我自己跑,两天时间里,几乎都是他将我抱在怀里,换着马赶路。 靠近陈家隘时,已远远看见本部大营升起的烟火,里头人头攒动,陆九等人未停,一行人直冲进大营,官兵围了上来。 “陆首领!”为首一名副将正亲自带人四处查看伤患,吩咐随行军医治疗,他认得陆九,疾步上前抱了个拳。 “周将军,战事如何了?”陆九跳下马问。 “刚杀完一场,大胜而归!”副将兴奋道:“连日来我们已将战线推进东鹘腹地数十里,王爷骁勇,今日更是将东鹘最难啃的骑兵几乎斩尽杀绝,照这个趋势,我看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班师回朝了!” “王爷呢?可有受伤?”我远远望见军中主帅的营帐前无人进出,也没有侍卫把守,心下不安。 副将迟疑了一下,说:“东鹘四散溃败,王爷说穷寇莫追,令我等带兵回营休整,他带了几名贴身影卫,追着一小撮人去了。” “既知穷寇莫追,他又是在做什么?!”我一下子急了,此时日头已经向西,军中各处已经开始升起篝火搭灶做饭,陆临川若追着人深入戈壁腹地,那岂不是进了东鹘老巢。 “你们就这么纵着他胡来?” 副将一脸为难,说:“王妃恕罪,王爷近来……颇有些不对劲,战场上厮杀起来不要命一般,拦都拦不住,回来谁若多说两句就会冷脸……” 我勒马转身,对陆九说:“长弓和箭囊给我,我去找他。” 陆九说:“王妃,我带人去,你在此……” “给我。” 刀枪剑棍我样样不行,唯独骑马和射箭,当年陆临川教了我一些,只不过那时他专门让人给我做了一张软弓,陆九这张又沉又硬,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接过来绑在身上,扬手一鞭抽在马背,骏马长嘶一声,像一阵疾风掠了出去。 “王妃!等末将着人带路!”副将急声喊着追出去几步,身旁陆九早已飞身跃上另一匹马,两腿猛夹马腹,追着我冲了出去。 陆临川疯了,我想,他是真想着把自己一条命撂在这儿,我也疯了。 “过了前面那片槐树林往西!大约十二三里!”身后影卫和副将派的人追了上来,我身子伏低在马背上,只恨这马不够再快一些。 48、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等发现陆临川他们的踪迹时,我们一行已不知追出了几十里,在沿途掠过了七八具东鹘人的尸体后,我终于远远望见了夕阳下那一抹浴血的身影。 十几个东鹘的残兵败将与陆临川的影卫缠斗在一起,陆临川血染半身,正一杆长枪,与一个身形魁梧,手持两把弯刀的东鹘人厮杀,他手里长枪点地,飞身而起,两脚重重踹在那人胸口,对方口鼻喷血,来不及稳住身形,被陆临川雷霆万钧之势一枪刺入胸口,长枪贯胸而入,那人一声凄厉怒吼,一把攥住枪杆,挥刀直劈陆临川面门。我猛地勒住马缰,反手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弯弓搭箭,双臂悍然发力,一气呵成。我连瞄准都不用,一切皆是一瞬间的本能使然。 箭镞闪着寒光离弦而去,“噌”地一声直直穿透那人肩膀,带出的血溅了好远。 陆临川猛然回头。 陆九等人丝毫未停,单手纵马,抽出腰刀,如天降煞神一般杀了进去。 身旁血肉搅成一团,陆临川丝毫未觉,他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血,只瞪着一双眼睛直直地望向我。 “阿月……”他口中喃喃,终于反应过来,扔下长枪踉跄着向我扑来,我立在马上远远看着。 他此刻才显出力竭,浑身的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我心里恨他,本只想冷冷看着,不再向前一步,可他跌跌撞撞,一次次摔倒,再一次次爬着、挣扎着奔向我时,我还是忍不住红着眼睛跳下马,扑上前接住他踉跄的身躯。 “阿月!”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 我什么也不想说,只哽咽着去摸他全身,执拗地想去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我不是没奢想过陆临川身负武功,那些都是别人的血,但是当他抓着我的手,一时撑不住,猛地往我怀里喷出一大口血时,我肝胆俱裂,捧着他的脸大声尖叫起来。 陆九从东鹘人尸体上拔出刀,闻声扑了过来,急声叫着:“王爷!” “阿月……”陆临川努力平复喘息,抬手将我按在怀里,“不怕,阿月,不碍事……” 我语无伦次,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拽着:“走,回大营,回去找人给你疗伤……” 陆临川说:“等一等……” 他艰难站起身,走到方才被他一枪戳死的东鹘人尸首旁,他抬了下手,陆九上前将腰刀递上,陆临川弯腰将那人的头发拎起拖行几步,扔到一块大石头上,双手举刀猛地砍了下去。 我惊惧至极,眼看着他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走过来,双脚蹬着往后退。 “阿月……”陆临川半跪下来,将那颗头按在地上。 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叠沾血的纸。 那叠纸足有十几张,每一张上都是一个东鹘人的画像,他将其中一张干净的摊开在我面前,说:“……这个人,叫拿多……”他将那颗滴血的头颅按在纸上,纸慢慢被血殷透了。 “还剩最后一个……”他翻开剩下的一张没浸血的画像,说:“……这个,叫哈拉赤,一直跟在东鹘王身边,我这些天,还没找到机会……” 我怔忪着瞪大双眼,眼泪凝出眼眶。 我浑身冰冷,止不住地哆嗦,心里已明白这十几张画像上的人是谁。 “我会把他们全都杀了……阿月,我亲手……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头砍了下来,挂在大营外最高的木桩上……我要他们不得好死……”陆临川红着眼睛,抬手摸我的脸:“凡是伤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我自己……” 一行人披星戴月赶回大营,几名副将已经焦急等候多时,陆临川跳下马,将长枪和兜鍪扔给旁边的人,将我小心翼翼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我赶了几天的路,浑身早已酸痛不已,踩着马镫的腿都在打颤,但心里顾着他身上有伤,方要推拒,就已经被他稳稳抱着,大步向主帅营帐走去。 我提着一颗心,但是当着众人的面也没再挣扎什么,他倒是步伐稳健,仿佛吐血的那个人不是他。 进了营帐,陆临川屏退下人,将我小心地放到床上。 “阿月……”他攥着我的手,面色苍白地看着我,声音低得小心:“你,为什么回来了?” 我看着他发怔,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攥着我的手又紧了紧,紧得我骨头生疼,“你为什么回来?”他执拗地问。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身不由己,这不是我的理智能决定的事。 我看着他的脸,心想我又何尝不想问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鬓发须白的老头一头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医箱手忙脚乱的年轻小兵。 “王爷!”老头“扑通”一声跪下,“还请王爷允准老朽为王爷治伤!” 陆临川皱了皱眉,抓着我的手丝毫未松,冷声道:“明叔,你真是年纪越大越有规矩了。” 老头不理会陆临川的冷斥,叩头道:“王爷,您新伤旧伤一再叠加,不能再拖了!万不可以为伤处没立时致命就不当回事,战场上有多少伤兵是死于感染,王爷您……” 陆临川打断他,说:“出去。” “王爷!今天您要是还不让老朽医治,不如直接让人把我老头子拖出营帐砍了吧!”老头也来了脾气,一脸视死如归。 陆临川脸上显出怒意,方要开口,我抽回手,说:“先治伤。” “阿月……”陆临川睫毛颤了颤,似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老头一见他那神情,立即转头对着我磕了个大的:“王妃,您赶紧劝劝王爷吧,自打开战以来,这个人就跟发了狂似的,杀场上迎着刀枪不闪不避,可人身手再好也是血肉之躯,这几场仗下来,王爷浑身上下那伤得都……” “明叔。”陆临川蹙眉制止他。 “您看看,王妃……”明叔跪着往我面前挪了几步:“他身上全是伤,还不让治,也不让说,谁多问一句他就不耐烦,只说无妨,什么叫无妨?啊?刀剑无眼,人命关天,这是闹着玩的吗?” “明叔,我念你跟了我爹多年,人前人后敬你几分,没想到你竟逾矩至此!” “医者本分!哪里逾矩了!”老头愤愤不平:“你还知道提你爹!若老宁王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么,这么……你就是把我砍了,我都没脸去见他!” 陆临川闭了闭眼睛,已经不想再听下去,沉声道:“来人——” 我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握紧了一下。 陆临川蓦然抬头。 我说:“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阿月,我,”他抿了抿嘴唇:“我没什么大碍……” “你不需多说,我自己看。” 陆临川看了我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低下头,伸手解开了腰封。 外面一层玄衣褪下,里面浅色衣服上大片猩红的血迹一下子就露了出来,我瞳孔紧缩,等到那精炼的前胸后背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展于眼前,我连呼吸都稳不住了。 “你未穿铠甲吗……”我记得明明给他擦过,那副铠甲上上下下每一寸我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擦过。 “铠甲沉重,不方便施展。”陆临川低声说。 我不再说话了,只望着他血肉模糊的身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就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自己遍体鳞伤,他以为这样可以换一个痛快。 “阿月……”他抬手握住我,轻声问道:“你心里……痛快吗?” 我噙着泪的目光缓缓回到他脸上,“我痛快什么?” 他看着我:“这每一道伤都是我应得的,阿月,你就当我是在偿还,是在赎罪,哪怕我死了……这样你心里会不会痛快一点……” “你觉得呢?!”我甩开他的手,猝然起身。 “明叔,劳烦您这就给王爷医治,还请务必尽心。” “哎!”明叔大喜过望,一叠声答应着爬起身。 “阿月……”陆临川叫我。 我回过头看着他:“当初我也想一死了之,与你恩怨两抵,可是王爷,您可还记得是怎么跟我说的?” 陆临川眼神颤动着。 我说:“欠了我的,你得还啊,你曾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我又怎么能容你一死了之,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49、清创 “阿月……”陆临川喉头颤抖着说:“对不起……” 我对这三个字已经不置可否,只问他:“王爷,你欠我的,可甘心偿还?” “甘心……”陆临川红着眼眶:“只要、只要你还愿意接受……要我做什么都甘愿。” “好,”我说:“既如此,那便从今日起,你事事都得听我的,可好?” 陆临川怔了怔,几乎一瞬间就懂了我要做什么,我不可能提什么非分要求,要他听我的,也无非就是要他好好治伤而已。他没说话,迟疑间,我起身:“不愿意也无妨,生死有命,恩怨两销,王爷自便就是。” 我转身就走,手腕毫无意外,被一把攥住。 “阿月……”他垂着的眼睫颤抖着,五指攥得我手腕生疼,我抿紧嘴唇看着他,半晌,他说:“……只要你要我做的……我什么都答应。” 明叔自陆临川第一天从战场上下来起,不知苦口婆心磨了多少次要给他治伤,他实在心急如焚,吵也吵了,倚老卖老骂也骂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话说尽,陆临川心如铁石,丝毫不为所动,再后来,老头闹得多了,便连主帅帐篷都进不去了。 而如今我一出现,浑身煞气冷面阎罗一般的陆王爷立时就红了眼,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老头在旁边看着,一下就抓住了关窍。他不再对着陆临川多费口舌,只拉着我描述这几场仗打下来,陆临川每次收兵回营,整个人血淋淋地从马上跳下来的样子,“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主帅!”老头控诉着:“战场上拿自己的命不当命!回来了也不肯治伤,不让人碰,就那么烂着!东鹘人若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我面色苍白看着陆临川,陆临川什么也没再说,老头察言观色,权当默许,当即抓住机会来尽他医者的本分,挽起袖子就上手了。 我命外面的人烧了水进来,明叔开始清创,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来,又一盆一盆的血水泼出去,陆临川终究不是铁打的,那些伤口早已化脓,皮肉翻开着,我只消看一眼,整个人就呼吸哽住,两眼发昏。 明叔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毫无怜悯之心,该刮去脓血的地方直接操着小刀就上去了,我额头出的冷汗比陆临川都多,整个人僵硬着,那把锋利纤薄的小刀每刮一下,我浑身就犀利地痛一下,仿佛是自己的皮肉离我而去。 “阿月,你别看。”陆临川捏了捏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 陆临川盘腿坐在床边,两肘撑着膝盖,把后背交给明叔。那一刀一刀剐在身上,他面色苍白,腮颌咬紧,我看着他手臂和脖子迸起青筋,胸口只觉得一阵阵气短。 “你向来见不得这个,别看,过来坐下。”他拉着我坐到他面前。 其实我也不是怕看伤口,我见不得,是要看这伤口伤在谁身上。 “……疼不疼?” 我实在忍不住,拽起袖子给他擦了擦汗。 他看着我面无血色的脸,说:“……越疼越好,疼了心里才能好过一点。” 我不吭声了,明叔在身后接话道:“这个没错,就是要疼,要刮去腐肉,流出新血,才能缝合包扎,不然可是很难愈合的。” 忙活半天,陆临川浑身上下被绷带密密麻麻裹了起来,他已经忍痛忍到力竭,躺不下,就只能那样坐着。 吩咐人做的清淡肉粥已经晾得差不多了,我端过来搅了搅,伸到面前喂他。 他没再推拒,一点一点吞咽着。 “阿月……”他两眼直视着我,轻声说:“我若死不了,还怎么抵得过你受的苦……” 我未看他,只说:“活着才能抵,死了烟消云散,不痛不痒,能抵什么?” “那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我没吭声。 一小碗粥喂完,我扶着他侧身慢慢躺下,便转身往外走。 “阿月……”他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 从帐篷里出来,我总算深深喘出一口气。 明叔净了手,从一旁走过来。 “多谢王妃。”他躬身对我行了个大礼。 “明叔不必如此。”我淡淡说。 老头当年对我爹害死老王爷之事一直耿耿于怀,现如今真相大白,我爹沉冤得雪,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面对我这个被折磨幽禁三年的王妃。 我倒是已经坦然,对他说:“王爷的伤势,还要劳明叔多多费心。” “那是自然,老朽必当尽心竭力。”他想了想:“……只是王爷如今心性莫测,一点都不肯珍重自身,偏执之处,还得王妃多加劝诫才是。” “我知道,他每日换药,喝药,我都会亲自盯着的。” “那老朽就先代军中兄弟,多谢王妃!”老头喜极,又深深躬了下去。 “我还有一事相求,明叔,”我说:“来日我想到军中帮忙救治伤患,我曾看过不少医书,略通一二,自认能尽几分绵薄之力。” “这个……”明叔迟疑,“您身份贵重,战场上搬下来的都是缺胳膊断腿血腥不已,万一冲撞了王妃,再者这事太过劳累,您身子纤弱,只怕……” “我不怕,明叔,”我看着他:“我能做多少做多少,只不能袖手旁观。” “可您毕竟是王……” “那就别把我当王妃。”我说:“我回来不是为了当王妃的。” 明叔有些愣怔地看着我,我对他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夜深了,整个大营已渐趋宁静,我在一堆篝火前坐下来,拎过旁边别人喝剩的半坛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闭上眼睛,仰头灌了一大口。 月上中天,辛辣苦涩的滋味顶着鼻腔,咽进喉咙里,我仰头望着月亮,抬起袖子抹掉嘴角的酒液。 “王妃,”陆九走了过来,说:“帐篷收拾好了,你累了这几天,早点去歇息吧。” 我没说话,笑着把手里的酒坛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陆九顿了顿,伸手接过来,在旁边坐下,仰头也喝了一口。 “这酒太烈了,不适合你。”他呼了口气,说。 我眼角微红,弯着嘴角看他一眼,转头继续望那月亮。 他也抬头望着,笑了一下:“也不是,或许你骨子里,比这酒还烈。” 大漠长空,繁星浩如烟海,如这人世间恩怨起伏,难以泯灭,我静静坐着,什么也没再说。 50、我不需要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浑身酸痛,脑袋昏沉,我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穿好衣服。 榻前噼啪燃烧的火笼烘得帐篷里暖烘烘的,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我洗漱妥当,撩起帐帘走了出去。 门口把守的士兵见我出来,对我抱拳行礼:“王妃。” 我应了一声,往陆临川的帅帐走去。 陆临川还未醒,他浑身的伤耗损过重,加上心里那根决绝的弦一旦松开,整个人便几乎昏睡到失去意识。 明叔已经守了多时,他着急给陆临川换药,但陆临川一直不醒,他急也没法子。 “我来吧。” 我走上前,掀开被子,慢慢将陆临川沉重的身子翻过去,伸手解他的衣服。 陆临川昏昏沉沉睁了一下眼,抓住我的手,虚弱沙哑地说:“放肆……” “是我,”我低声安抚他:“你安心睡,我给你换药。” “阿月……”他蹙着的眉缓缓松开,放开了手。 我来了,陆临川便不想睡了,他硬撑着坐起身,脱掉里衣,任凭我不甚熟练地一点一点撕开他伤口上粘连的绷带,明叔看不下去,说:“还是我来吧……”陆临川惨白着脸看他一眼,一言未发,老头悻悻又退了回去:“罢了,有人甘心受这份罪,谁也拦不住。” 我极力掩饰住心疼,对他说:“你忍着点。”他嘴角弯了一下,说:“谢谢阿月。” 外面天寒地冻,陆临川却疼出了一额头的细汗,我尽量小心翼翼换完药,重新包扎好,他试探着抬了抬胳膊,绷带绑得不松不紧,正合适。我将一旁晾好的药碗端过来,吹了吹递给他,他接过来,皱着眉叹了口气:“这药好苦……” “这就叫苦了?”我说。 陆临川顿了一下,没再抱怨,端过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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