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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里拿出一个粗瓷瓶,拔开塞子,将浓冽的酒液缓缓倒在地上。 “你爹死后,无人给他收殓,我当时腿断了,没跟着他们回京,后来趁一天夜里拖着一条腿去把他的尸首背了回来,偷偷埋在了兄弟们旁边,我想着……哪怕不能在一处,离得近些也好。” 徐伯抚了抚坟前石头上的黄沙,说:“我等他沉冤昭雪这天,已经足足等了三年。” 三年了。 活着的和死了的人,都在这漫漫三年中被撕扯磋磨着,苦苦等一个说法,等一个不可能的复旧如初。那千百个无望的夜里,边关和宁王府的树梢上挂着同一轮明月,插在我爹身上的箭插在每个活着的人心里,泊泊地流着血。三年实在太长了,长到一切早已面目全非,即使我等到了这一天,我也知我所等的人,早已隔山隔海隔阳关,再也回不来了。我手里抓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纸灰,死死攥紧,任手指的血泡血水洇进纸灰里。 徐伯的家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下,一圈破败的院墙围着几间石头砌的房子,低矮陈旧,一点都不打眼。 “家里太简陋了些,月儿你莫要嫌弃。”徐伯引着我们进了院子,推开堂屋的门。 我说:“徐伯你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才是。” 这堂屋貌似只是个堆放杂物的所在,虽然看得出来收拾过,但也只是尽量把东西归拢到墙角而已,徐伯年逾半百,腿脚又不方便,也难为他在这风沙之地孤苦地守了三年,我想想他替我给我爹烧过的那些纸钱,念念叨叨说过的那些话,眼眶就忍不住又一阵酸热。 屋子中间还算宽敞,靠北墙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一个香炉,里面一支香已经快要燃到底,只剩袅袅一缕青烟。 香炉前什么都没供奉,但我一眼就看到桌子旁边落满灰的一堆杂物里,一把毫不起眼的军刀矗立其中。 那是宁家军的刀,我爹当年也有一把,格外沉得很,我曾经只是抱一会儿就累得双臂打颤。我爹那时看着我一边笑一边叹气,说他堂堂宁家军武力头筹,生的儿子居然手无缚鸡之力,而彼时跟着我爹习学刀法的陆临川笑着走上前来看看我,说:“月儿不用会这些,他以后自有人护着。” 再后来,我爹没了,那个曾要一生一世护着我的人也不见了。 因为提前知道我们要来,徐伯把平时住的里间让了出来,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换上了新被褥。 我看着跟简陋的屋子里完全不相称的锦缎被子,一时发愣。 徐伯说:“你们先安顿,我去给咱们张罗晚饭去。”说罢推门出去了。 其实我原是打算让陆九去镇上赁一处房屋,但徐伯再三要我先在家里住几日再说,不着急,我想了想,也没再推辞。可当我在与徐伯家徒四壁的情景完全不相匹配的饭桌前坐下来时,望着面前摆满的有鸡有鱼的饭菜,实在动不了筷子。 徐伯看穿了我的疑虑,低声说:“我也不瞒你,月儿,银子都是王爷着人送来的,送了好多。” 我怔怔看向他。 徐伯笑了笑:“屋里的被褥也是他让人专程送来的,就为备着你来,不然那么好的缎面儿,在这儿就是有银子也没处买去,还有冬夏各色的衣裳,王爷让人照着你的身量做了不下二三十套,都在里屋柜子里放着。” 我没说话,颤抖的眼睫看了看陆九,陆九似乎也不知情,但神情却并不意外。 “月儿,”徐伯给我倒了杯茶。 我道谢,端过来抿了一口,下意识便皱了皱眉。 这居然是我在清辉堂常喝的那个味道。 他连一口茶都提前替我想到了。 “王爷当年知道我留在落霞关为兄弟们守墓,便每隔半年派人送些银两过来,嘱我善自珍重。他那时已经开始在边关布置人手,暗中筹谋,我这里虽然瞒着,但后来还是有人向他禀报了我私自将你爹收殓下葬一事,我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我将大祸临头,可他却并未发落我,只是自此,我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口信了。” 我静静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数月前,他忽然遣人给我送来了多于数倍的银子。” 我抬起头。 徐伯嘴角带着一丝沧桑苦笑:“只是依然什么话都没有,可尽管如此,我心里知道,他有些话,都在这里面了。” “再然后就是上个月,王爷飞鸽传书到边关来,命人在镇上替你置好了一处妥当的宅院,不大,也不显眼,周围的几户人家都是王爷的人,王爷时隔三年附了一封亲笔给我,说你不日就会到边关来,嘱我务必慎重照料好你。” 我噙着眼泪看着徐伯,终是忍不住问他:“当年我爹的事,徐伯您可知情?” 徐伯喝了口酒,沉思半晌,说:“我只知当年大军驻扎陈家隘,那几场仗打得艰难,有一天你爹带了一小支骑兵去哨探敌情,没过多久,大营里就收到信,说你爹中了伏,被困落霞关。” “老宁王见到你爹字迹的求援血书,什么也顾不得了,让大军原地待命,自己带了三千亲军直奔落霞关。等你爹回营,发现事情不对,立即调转马头赶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尸横遍野……” 我抖着手,将碗里的烧酒一口灌进嘴里。 “你爹几乎以一己之力杀到阵中央,将身负重伤的老宁王抢了出来,当时我们仅剩的十几人就护在老宁王周围,你爹吼着让我们先走,却不防一丛乱箭射来,他想也不想就将老宁王护在身下,自己却乱箭穿身……” 徐伯顿了许久,呼吸发颤,粗瓷酒碗在手里捏了半晌,抬头一饮而尽,将碗顿在桌子上。 “援军好巧不巧也赶到了,鹘人接着就退了兵。老宁王眼睁睁看着你爹咽气,心头大恸,几欲昏厥,等我们撤回大营,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有人搜出了你爹准备给鹘人送出的密信,信里将我方的战事计划全都透露了个一干二净,而这些,是除了主帅和座下几位将领之外无人知晓的,接着平日里跟在你爹身边,被他一力提携的两个手下,也一起站出来指认他通敌,字迹口风全都对得上,时间地点桩桩件件一丝不差,人证物证严丝合缝,当场钉死了他。” “老宁王不信,撑着一口气命人严刑拷打,但那两人宁可求死也不松口,老宁王怒极,将二人当场斩杀。自此,我们折了副将,主帅重伤,只得撤兵回朝,老宁王被一路紧急送回京城,而朝廷里仲斯爻等人,便以主帅重伤、黎民受苦为由,说此战大不利乃天象不佑,极力怂恿皇帝议和,再以后的事,你们便知道了。” 我“咕咚”又喝下一杯酒,整个人已经撑不住。 “月儿,”徐伯通红的眼睛看着我,“老宁王当年严命将此事在小王爷面前瞒了下来,回京之后立即让你二人订下婚约,但他还是没能等到你们成婚,后来大婚之夜……我也听说了,当时你,大概是小王爷最后一丝支撑,那封密信于他而言,无异于天塌一般,你可以怪他不信你,但他那时,已经实在撑不起一丝理智可言了……” “月儿啊,这三年,你受委屈了……”徐伯老泪纵横。 我最终伏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浑身颤抖着,任肝肠寸断。 还能说什么呢,有口难言的滋味,这三年我已经尝尽了,那些委屈,那些和着血泪咽下去的痛楚,早已将我一颗心绞成肉泥,化成飞灰飘尽,我能捱到如今万事得解,能还我爹一个清白,已经够了,已经什么也不必再说了。 陆九将我抱进里屋,我挣扎着不肯躺下,只坐在床边低着头流泪。 青苗用温水拧了布巾,陆九接过来替我擦脸,院门外传来叩门声,徐伯走出去,低声与来人说着什么,陆九侧耳细听了片刻,便低下头继续细细给我擦着。来人悄悄走了,徐伯进了堂屋,我推开陆九起身出去,看见徐伯挎着一个大筐,里面是满满一筐橙黄的红薯,他将筐子放到墙根下,说:“月儿,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王爷着人送了来,我明儿就烤几个给你吃。” 我昏昏沉沉回到里屋,看着片刻也不离我身畔的陆九,我问他:“陆九,你说陆临川这究竟是何意?” 陆九沉默半晌,低声说:“你就当王爷是在赎罪吧。” 44、可人的回忆又何止少年时 在徐伯家里住了几日,我们一行便悄悄搬去了陆临川提前备好的住处。 镇子上人口不多,好多房屋都空置了,这里再往北几里地就是守城的驻军所在,按理也曾是个商贾繁荣之地,现如今凋敝至此,实在令人伤怀。 我曾害怕打仗,害怕那种劳民伤财,血流成河,可依如今这一路走来之所见,看着东鹘人和仲斯爻做下的孽,我又觉得这次陆临川是对的。 朝廷二十万大军开拔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小院里托着腮思索该做点什么。 既然决定以后都留在这了,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才行,我想来想去,不得其所。我倒是识字,以前在王府的时候,陆临川每日习武练剑,我就在廊下安安静静陪着,膝上捧一本书。我多少也算是个饱读诗书的人了,如果有学堂,去做个教书先生也挺好,可惜这镇子上能搬走的都走了,统共也没剩下几个孩子,官府连百姓死活都不顾,哪里还会管孩子有没有学堂读书。 我去问陆九,陆九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隐藏身份,别让人发现了就好。” 我没吭声。 陆九说:“赚钱的事现在不需担心,咱们手里的银子够用了。” 我叹了口气,他说的有道理,陆临川断不会让我这里缺了银子用,况且此刻非常时期,我也不好再折腾什么。 陆九连续早出晚归多日,行踪隐秘。我知道他们的人已经在此地严密安插部署,有些甚至混进了当地军营,他有很多事要做,而我只是他们任务的一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所以也尽量不给他们添乱。 陆九与我说王爷快到了,我面露惊异:“咱们来时走了月余,大军行动不是更缓慢些吗?怎么这么快?” 陆九说:“王爷等不及,乔装带了小队随从日夜赶路,应该再有几日就到了。” 他身为主帅,不用随军压阵吗?我怔忪片刻,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来就来吧,他身负国仇家恨,蛰伏三年,或许刀剑早已等不及饮血。而我只想内心坦然些,我明明白白告诫自己放下了就是放下了,我不会、也不能再与他有过多交集,我不该再去思量那么多,可自从陆九告诉我,我便夜不能寐,只要一想到他正穿山越岭日夜不息奔我而来,我依然是心不由己。 那一日天气晴好,我在院子里跟青苗一起洗衣服,冬衣厚重,我脸和双手冻得通红,青苗心疼得不得了,一个劲让我回屋暖和暖和,我笑说不用,又不是没洗过。 陆九推开院门进来,我听见马匹踢踏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一回过头,陆临川一身玄衣,风尘仆仆,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撞进我眼里。 其实也不算毫无防备,因我已经日日夜夜想过无数次他来时的场景,可当他真的出现,我还是整个人怔在原地。 我手还浸在水里,一双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青白。陆临川将身上的佩剑解下递给身后的侍卫,径直走了过来。 他到我面前蹲下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我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干裂的嘴唇,喉头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低头伸手捞起木盆里的衣服就要搓洗。 我回过神,忙抓住衣服说:“不敢劳动王爷……” 他将我手用力握住,低声说:“这么冰,手该冻坏了。”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拢着炭火,还算暖和,青苗奉上热茶,退到一旁。 我坐在床边,手还被陆临川紧紧握在手里,一众侍卫接二连三往屋里搬东西,包袱打开,一件件棉衣,京城里各色的小吃甜点,还有我以前钟爱的那些书籍诗画。 我呆呆看着,直到一包油纸打开,几支火红的冰糖葫芦绽开在眼前,我眼眶再也忍不住。 “阿月,”陆临川说:“都是你以前爱吃的,我一路加急,天气寒冷,应该还没坏,你、要不要尝尝……” 我转过脸看着他,微微笑了下,说:“多谢王爷。” 他抬手轻轻蹭了蹭我的眼角:“之前你们走得急,带的行李太少了,我怕这边准备不周,临行前又赶着让人做了些,阿月,你回头试试衣服合不合身,可好?” 我说:“好。” 陆临川与我对视,他似乎在强忍着心酸痛楚,只让眉目温和沉静,我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曾对我千般柔情,万般爱重的少年人。 我忍着眼泪低下头,他顺着我目光看去,屋里暖和过来了,我手指上几个冻疮也缓过了血色,红得发紫。 “你的手……”他皱了下眉,小心翼翼捧起我的手。 他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可惜人的回忆不止少年时,这冻疮也有回忆,我在宁王府大冬天里洗过多少衣服、被褥,蘸着冷水跪在堂前擦地,一遍一遍洗抹布,这双手上的每一个冻疮,每一条皴裂的血口子,都是回忆。 “阿月,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他呼吸颤着。 其实现在已经不算苦了,我已得偿所愿,再无所求,我笑笑:“还要感谢王爷成全。” 他没再说话,只把我的手又紧紧拢进了手心里。 侍卫一行人四下去安顿,陆临川在小院住了下来,我这才明白陆九之前为何将另一间正屋空着,自己去收拾偏房来住,原来是给陆临川留着,我没说什么,这处院子本来就是他们的,如今他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吧。 我一切照旧,每日里与青苗分担粗活琐事,青苗也习惯了,不再什么都拦着不让我做,只不过自打陆临川来了,便几乎日日不离地跟在我身旁,不管我干什么,只要他看着不放心的,就时不时想拦一下。 这天青苗又从外头背了柴回来,我拎起柴刀准备跟他一起砍成小段存放,陆临川一见,疾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说:“小心,这个太危险了。” 我看看他。 他从我手里拿过柴刀说:“我来吧,你躲远一些。” 我默默走到一旁整理麻绳,等他砍完一堆一堆,便整整齐齐扎成捆,抱去柴房。 我冥冥中,感到陆临川似乎很珍惜与我相对的日子,他眼睛时时刻刻看着我,似乎有无尽的话想说,但我抬眼看过去,又发现他其实并未流露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样也好,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害怕他再说出那些愧悔的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要说原谅了,放下了,可我还是决绝地走了,但若说不原谅,我心里对他却自始至终没凝起过一丝恨意,只因他是淮渊。我从不是个性子坚硬的人,对他做不到爱憎分明,我曾满心只为“淮渊”二字而活,哪怕与他之间的情分全都斩断,这二字也像连着我心的一根丝线,他扯一扯,我心就会颤一颤。我绵绵延延受着这苦,失忆前我熬着,失忆后我受着,直到一切再也破镜难圆,而我唯一能狠心做到的,也只有离开,我疼,我心碎绝望,但我从未想过要他也跟我一样品尝这滋味,我不想报复,我最疼的时候,心里依然念着他。 晚上烧饭,灶房里烟熏火燎,青苗出去抱柴,陆临川又走进来,在灶膛前坐下,伸手帮我添柴,我说:“王爷,你去堂屋等着吧,这里烟太大了。” 他抬头看看我,低下头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说:“我想陪陪你。” 火光橘红,跳跃着映着他的脸,令他的眉峰鼻挺都分外柔和起来,我一时看得有些愣怔。 “阿月……”他叫了我一声。 我咽下心口泛起的酸苦,蹭了一把眼睛,低声说:“烟好呛……” 他看着我,垂下眼睫,不再说话了。 45、阿月,我要走了 陆九自打陆临川来了之后更加神龙见首不见尾,有几次夤夜回来,匆匆闪进陆临川房里悄声回报着什么。镇子里倒还是一片风平浪静,陆临川的人不知怎么隐藏,平日里居然一个影子都看不到。 这天夜里我起夜,迷迷糊糊刚走到院子里,一个迅疾的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我吓得摔了手里的灯,张口就要大叫,被猛地一把捂住了嘴,我“呜呜”拼命挣扎,几乎魂飞魄散。身后房门忽然打开,陆临川冲了出来,黑影急忙松了手,我踉跄着跌进陆临川怀里,“淮渊!”我迸出眼泪,陆临川双臂紧紧抱着我:“不怕阿月,别害怕,是我的人。” 他将我打横抱起,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好几个人,大概一早就聚在陆临川房里,我就睡在隔壁,竟然一丝声息也未察觉。 “稍等片刻。”陆临川抱着我转身,低声对他们说了一句,然后抱我进房里,带上了门。 “你、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哆哆嗦嗦对他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摸我的脸,“吓坏了没?” 脸颊一被他的手指碰到,我微微僵了一下,想起方才被他抱在怀里,鼻子陡然就酸了。 “没事……”话一出口,已经带上了哽咽。 陆临川顿了顿,伸过手来,慢慢把我又抱在怀里。 我喘着气,哽咽着,忍着,忍着满胸口想再叫他一声“淮渊”的冲动。 我闭上眼睛,陆临川呼吸绵长深沉,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忍着情绪,他的喉结抵在我的额角,轻轻颤抖着,滚动着。 “朝廷大军已到陈家隘驻扎待命,月儿,东鹘那边已在关外集结了,不日即将开战……” 我没说话。 他低声问:“让陆九带你往南先避一避好不好?” 我问:“东鹘人会打过来吗?” “不会,”他低声说:“我不会再让他们踏足朝土一步。” 我说:“那我不走,我就在这守着。” “阿月……” “我守着我爹,也守着……也守着你们将士,我杀不了敌,但可以在后方帮你们烧水煮饭,我还能帮忙照料伤患,我以前看过很多医书,懂一点点。” “阿月……你听话,等仗打完了再回来……” 我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了。 “你好好的,以后务必照料好自己,答应我,要安康顺遂,长命百岁……”他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在我耳边说,“待我扫清东鹘蛮贼,还百姓一方安稳,你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阿月,这也是我想给你的。” 我心里暗暗“嗯”了一声,我没想着回应他,但心里就是应了。 他将我又抱紧了些,紧得手臂有些颤抖。 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明天晚上。” 我说:“好。” 第二日又是一个艳阳天,我早起就开始与青苗忙活。 我蒸了满满一锅糖包子,又宣又软,掰开里面流出滚烫的红糖,冒着香甜的热气,我一边吹着气一边急急地递给陆临川:“你尝尝,小心烫。” 他接过来,伸手蹭了一把我脸颊沾上的面粉,笑笑说:“好。” 我将剩下的糖包子和其他备好的干粮端到院子里晾着,日头暖得很,天空瓦蓝瓦蓝的。 我将陆临川的兜鍪战甲抱出来细细地擦拭了一番,陆临川坐在屋门旁的马扎上,静静看着我。我高高挽起袖口,太阳晒得身上青色袄子有点热了,我脖颈和额头沁出细汗,但依然边将滑落的头发挽去耳后,边仔仔细细地擦着,我未曾意识到自己擦的时候心里在默念,念这身战甲能护他平安。 他的箭囊,剑鞘,马镫马鞍,我全都细细查验修整一番,不留一丝疏漏,连长枪的璎穗都细细梳理过。 这一天,我与他没说几句话,我忙得停不下来,他一直在定定地看着。 日头西了,我将酒囊灌了满满的烈酒,拧紧塞子,挂到马鞍上,这匹战马也是从小跟着陆临川的,骁勇雄壮,我摸着它周身被我刷得油亮的皮毛,悄悄将头抵在它额心,心中再次默念。 院门口不知何时聚起一小队人马,他们全副武装,屏气凝声,安静地等着。 陆临川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铁战衣,黑长的头发向后束起,用银色发冠箍住,一张脸庞愈发显得锋利冷硬。 我看着他一手托着兜鍪向我走来。陆九一身素衣,远远站在身后。 “阿月,”他对着我笑:“我要走了。” 我回头看了看院门口的一众将士,又转过头来。 我退后一步,双膝缓缓跪地,匍匐着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王爷……”我抬起头望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红透。 “沙场无眼……万望王爷保重,我祁凉月……在此盼王爷毫发无伤,大胜而还。” 陆临川弯腰抓着我的手,将我扶了起来。 他凝视我良久,嘴唇颤抖着,似是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像这些日子里无数次那样,又尽数咽了下去。 “好。”他红着眼眶,嘴角轻轻弯起,对我说。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是我这些天夜里点灯熬油缝的,我的绣工不好,只千针万线,把所有期盼都绣在了上面“平安”二字上。 “你带在身上,”我哽咽着往他腰上系着,系得紧紧的,“这是我跪在我爹、还有三千宁家军坟前求过的,他们在天有灵,定会护佑你平安。” 他看着那个香囊,许久,抬手搭住我的脖颈,在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阿月,”他通红的眼里凝起泪珠,在睫毛下颤动着:“记着答应我的,要安康顺遂,长命百岁。” 我点头:“好。” 他说:“我给你带的冰糖和山楂,记得让陆九给你熬糖葫芦吃。” 我笑了一下,泪珠子劈里啪啦滚落下来,我说:“好。” 他抬手蹭掉我的眼泪,抓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再也没说什么,松开往门外走去。 众人让开一条路,陆临川边走边将兜鍪戴在头上系紧,踏着马镫翻身上马,战马咴着气,前蹄高高扬起,他拽紧缰绳回头看我。 “你,一定要保重啊。”我扶着门边,红着眼睛望着他。 他笑了笑,眼眸深深扎进我心里,扎得我心突然间剧痛。 “驾!”他两手狠狠一震,战马长啸一声,绝尘而去。 “淮渊——” 我追着那滚滚尘沙跑着,哭着喊:“淮渊你保重啊!” 那一丛身影眨眼间越过沙丘,越来越远,我眼泪模糊,一遍一遍拼命蹭着眼睛,拼命去望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天边的夕霞里,他再也没有回头。 46、我想知道,他究竟看重什么 院门外有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枝桠虬结斑驳,在落日余晖中尽显沧桑肃穆。 我跪在那棵树下,直到月上树梢。 “王妃,”陆九在我身旁半跪下来,“回屋吧,太冷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轮清凌凌的月亮,说:“好。” 我艰难起身,陆九扶着我的手一顿,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我未及反应,就被他打横抱起,疾步往院里走去。 “青苗,”他一边走一边叫道,“去铺床,烧点水来,王妃起烧了。” “啊?”青苗跟在身后一溜小跑,闻言大惊失色:“哦好,好!” 我这场高烧来势凶猛,整个人烧到意识模糊。 身体里所有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我像溺在水里,什么也抓不住,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困在一片混沌中昏沉地喘着。 我又看见了淮渊,他在梦里对我说:“阿月,我要走了。” 我问他去哪儿,他摇了摇头,只悲怆地看着我,说了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垂眸转身,寥落的身影在泣血的夕阳里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我管不住自己的脚步,下意识就追了上去,我跟着他,一前一后,在漫天黄沙间艰难行走着,他的长刀拖在地上,刀尖在渗血,我看着他脚步渐渐踉跄,心下焦急,跌跌撞撞追他,喊他,可他不曾止步,也不回头,无论我怎样急火焚心,却始终与他隔着无法靠近的距离,我望着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战甲一点点破烂,刀砍斧劈的伤痕在他身上一点点显现,他整个人逐渐被血浸透,连脚印都一串一串带了血…… 我吓疯了,疼疯了,撕心裂肺,浑身发抖,他的头发在风中散开,远远回过头来,半边脸全是血,他说:“阿月,我真的走了……” 我涕泪横流,什么都顾不得了,拼了命想去抓他的衣襟。陆九将我抱起来,按住我乱挥的手,拍着我的背让我倒气,“王妃,王妃醒醒……”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这是魇住了吧,这可怎么办?”青苗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我没有睁眼。 但我知道这是梦了,陆临川的脸像大漠里一缕风沙消散在我面前,我大哭出声。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天了,我梦梦醒醒,反反复复,整个人已憔悴到不成人形。 “这还能喂吗?”一个声音在床边问。 “喂吧,不能等了,”陆九叹了口气:“王爷吩咐过,照做就是。” “可是这药性猛烈,王妃现在病着,喂多了万一不好,若喂少了,又怕途中醒转……” 陆九沉默一会儿,伸手替我掖了掖被子,低声说:“先少喂一点,醒了再说。” 我晃晃悠悠,耳边“咯咯棱棱”地响着,等再睁开眼,发觉身在马车里。 身下铺着厚实的被褥,身上盖得严严实实,陆九坐在一旁,见我睁开眼,半跪过来:“王妃,醒了?” 我嗓子干哑,脑子里一时还混沌着。 他轻声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迷迷糊糊点了下头,他立刻拿过旁边的水囊倒出来半杯,扶起我靠在他怀里,慢慢喂我喝下去。 我缓了口气,哑声问道:“这是哪里?” 他说:“路上。” 我心里诧异:“我们要去哪儿?” 陆九没说话。 我有些不安,撑着想起身,却猛然发现自己浑身虚软得厉害。 这不是高烧过后的虚弱,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天几夜,可就算是高烧,也早该缓过来了,我确定自己现在早已经不烧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陆九,等着他开口。 半晌,他说:“不知道……也许去江南,去王爷许诺过却还没来得及带你去过的地方,如果你喜欢,我们就留在那里……” “我去江南做什么——”我急了,哆嗦着抓住他的衣服:“我走了,淮渊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说过等他回来,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王妃,王爷不会回来了。” 陆九轻轻说出一句话。 我浑身猛地一僵,抬头怔怔看向他。 我眼神犹疑,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什么,我一定是被一场高烧烧糊涂了,听错了。 “王爷他,要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 “陆九……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还是反应不过来,直直地看着他,“他不回来他去哪儿?淮渊他、带了二十万兵,他怎么可能回不来?” “仗会赢,东鹘会灭,但王爷,不回来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回来了? 我茫然间,脑海里一个激灵,悚然想起那些天里陆临川看我的眼神,那些一次次咽下去的欲言又止…… 我浑身发冷:“你们到底谋划了什么?陆临川他到底……” 陆九看着我,眼眶泛红:“王爷他决心赴死。” “你胡说!!” 我大脑未及空白,就先惊雷一般吼了出来,只一霎间,我已面无血色,浑身冷汗淋漓。 我不明白陆九是不是疯了,说出这种疯话,还是陆临川疯了,又或者在意识到什么的这一瞬,我也已经疯了。 马车停了,青苗慌忙掀帘子进来,“少爷,少爷你醒了,你……” 我一把抓过他的衣襟,死死攥着:“你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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