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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嗯”了一声,径直向前走去。 东鹘人努尔格丹醒了,他的身份,着实是枚极重的砝码,难怪陆临川当机立断,冒着极大的风险将他掳了回来。但任凭如何逼问,努尔格丹除了要求见我一面,其他什么都不肯说。 地牢的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倒也不算昏暗,陆临川坐在椅子上,冷着脸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 努尔格丹见我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挣扎着靠着墙坐起身。 “你,”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喘着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祁凉月。”我回答他。 陆临川朝我伸手,我把手搭到他掌心里,被他轻轻拉着坐在了一旁。 “你可愿意、跟我回东鹘,做我的人?”努尔格丹满脸血污,眼神却透着精光,他盯着陆临川拉着我的手,又看向我。 我说:“三年前边外落霞关一战,被你东鹘乱箭射死的那位将军祁锋,是我爹,你我之仇不共戴天,何来做你的人一说。” 努尔格丹怔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两国交战,死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死在战场上,方是、死得其所。” 我看着他半晌,平静道:“好,那我再问你,当年老宁王陷入重围,可是这位副将祁锋与你们东鹘里应外合,意图让老宁王与三千亲军覆没于落霞关?” 陆临川看了我一眼,而我盯着努尔格丹的眼睛,我知道他必然知情。 果然,努尔格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回答。 但是足够了,他这个反应,足以确定我想要的真相。 “与你们东鹘勾结的不是我爹,是另有其人,对不对?”我手指抠紧椅子扶手。 努尔格丹阴鸷地看着我,说:“你美丽,也聪明,所以,你当初骗了我们,你不是小王爷,你用玉佩,骗了我们。” 我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陆临川冷冷问道:“他骗了你们什么。” 努尔格丹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是傻的,你这懦夫!你配不上这美丽的人!” 陆临川霍然起身:“说清楚!” 我双眼泛红,起身道:“你若肯说出实情洗脱我爹的污名,我倒敬你一分,你若不肯,我便与你无话可说。” “别走!”努尔格丹见我转身,猛地向前跃起,扑了过来,陆九反应极快,飞起一脚将其踹出,努尔格丹沉重的身子摔回墙角,捂着胸口咳出血丝。 “别走,”他喘息着:“他对你不好,你跟我回东鹘,我对你好!” 我死死咬紧牙关,恨到发红的眼睛瞪着他,如果可以,我真想夺过旁边影卫的刀插进他胸口,我想要他去死。 “你把当年的事告诉我,人,我让你带走。”陆临川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转过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临川看了我一眼,悄悄弯了弯眼睛,问努尔格丹:“如何?” 努尔格丹看着他:“当真?” “当真。” “好,”努尔格丹咬了咬牙:“那就告诉你……” “王爷!” 我强行稳住声调,忍着眼泪:“你确定要听?” 陆临川看着我:“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悲凉:“好,好……” 我缓缓在椅子上又坐了下来:“那我也听听,毕竟,不知当年害我的人是谁,于我也是一桩死不瞑目的憾事。” 努尔格丹满眼都扒在我身上,像头狼一样恨不得飞身将我叼走。 陆临川冲他抬了抬下巴:“说吧。” 努尔格丹缓了口气,开口道:“当年我、带着十余名东鹘勇士,在你们中原朋友的安排下,潜入京城,背负的密令是取你、宁王世子的人头,带回落霞关,到时两军对垒,挂在阵前,给你的父亲看,给你们中原的军队看看,不用问,到时我东鹘必然不战而胜,而你的父亲,说不定会在阵前发疯,你们,必将一败涂地,哈哈哈哈哈!” 陆临川盯着努尔格丹,腮颌咬紧,面色铁青。 “我们一直在等待时机,等了很久,直到那一日,传递消息的人说,已经将你引去了我们预先埋伏的地方,我以为你会拼死抵抗,但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我就抓住了你。”努尔格丹说着,眼睛却没看陆临川,而是死死盯着我。 陆临川脸色变了。 努尔格丹看着我,仿佛陷入回忆:“我那时,发现你与画像上的人不像,我跟我的勇士们说,不像。而你,美丽的人,你吓得浑身发抖,就像现在,眼睛红的,好看。” 墙上的油灯扑闪着,火苗跳跃,身后侍立的影卫仿佛都不存在一般,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只有努尔格丹的话响在耳边,呼啸着,撕扯着我的肉,我的血,将我骨头都拆碎,一片一片。 “我要杀的人,是宁王世子,而你听到了,你对我说,你就是。” 陆临川猛地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瞳孔在剧颤。 “我说你、不像,你太瘦弱,年纪似乎也小一些,但你拿出玉佩,给我看。” 我闭上了眼睛。 “我虽然没见过你,但我认得那块平安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那是皇帝御赐、给宁王世子,保平安。” “我本该一刀砍下你的头……但我,舍不得,因为你太美了,比我们边外的女人美丽十倍、百倍,我扒开你的衣服,你的身体很白,我心动,我舍不得你死去,美丽的人,我想,我拿着玉佩去阵前,就说人已经被我杀了,也可以让你们军心动荡,而你,我不舍得你死,我想等再回到中原那天,我要找到你,带你回东鹘……” 33、是该尘埃落定了吧 陆临川仿佛失了心智一般,僵硬地坐在那,好像已经再也听不到别人说话。 努尔格丹见他如此,更加兴奋起来,愈发说起那些不堪的细节。 陆临川听着,仿佛连呼吸都不会了。 陆九沉声打断了他,回头命周围的影卫都出去。 地牢里只剩四人。 我静静坐在椅子上,心里再也掀不起风浪。 往事就是如此,遮掩来摊开去,已无从改变,那些轰轰烈烈的爱过,死过,浸透于那些漫漫长夜中的无望,此刻尽像一缕云烟。 我抓不住,也再无力追赶,我有点累了。 陆临川面色惨白,许久,他捏了捏颤抖的指尖,说:“你既然,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让,那些人……” 他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替他问出了那句话,你为什么要让那些人糟践我,一次又一次…… 努尔格丹看着他,哈哈大笑:“我们东鹘人,女人就像美酒一样,要分享!每次从你们汉人那里抢回去的女人,哪个不是被享用个遍,我努尔格丹,岂是那么小气的人!成大事者——” 身旁人影一闪,“噗”地一声,是匕首捅入肉里的声音。 努尔格丹愣怔地瞪着眼前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迅速洇出鲜血的腹部。 陆临川的脸依然惨白,但他瞳孔里迸出的杀意已在这一刻席卷一切理智,什么筹谋,什么砝码,他腮颌咬到死紧,骨节凸起的手攥着刀柄,狠狠转了个圈。 “你……”努尔格丹双目圆睁,难以置信:“你竟敢……我是、我是……” 陆临川拔出匕首,“噗呲”一声又捅了进去。 眼前骤然发生的一切令我反应不及,整个人惊呆在原地。 努尔格丹脸上终于露出痛苦的狰狞,大吼着伸手去夺匕首,被陆临川猛地拔出,再次绝然捅了进去。 一刀又一刀…… 鲜血淋漓得到处都是,努尔格丹俨然已变成一个血人,徒劳地挣扎嚎叫着。 我魂飞魄散,踉跄着往后退,撞倒了椅子,陆九将我一把扯到怀里,两手护住我的头,不让我去看满身满脸溅满鲜血、已近乎疯癫的陆临川…… 我身体失去控制,瘫软着滑下去,陆九一把将我抱起冲出地牢,“看顾王爷!”他冲守在门口的影卫吼道。 “是!”几个黑影迅速冲了进去。 “青苗!”陆九抱着我飞奔进院子。 青苗正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转圈,闻声冲了出来,差点与他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少爷这是怎么了?!” “去打水!安神汤!”陆九顾不得多说。 青苗听了转身就跑。 陆九剥去我的大氅,将我放到床上,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扶着我慢慢灌了下去。 我缓了半天,牙齿终于不再打颤,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别害怕。”陆九说。 “……为什么要杀人?”我从没见过那般场景,骇到发抖。 陆九说:“他该死,从他在御花园里欺辱你那一刻,王爷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我哽咽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青苗急匆匆端了热水进来,陆九拧干布巾给我擦脸擦手。 “什么都别想,”他说:“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王爷他……自会给你公道。” 是啊,都过去了,不仅那些事,所有事,都早已经过去了。 不可挽回,不堪回望。 至于公道。 陆临川知道了真相。 他终于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我没睡踏实,但也无法清醒,迷迷糊糊,整个人混沌于兵荒马乱之间,惊厥不安。 再睁眼时,陆临川已经洗换干净,侧身坐在榻前。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我下意识抽了一下手,他缓缓抬起头,眼尾通红。 想起他不久前那疯魔的样子,我忍不住有些往后瑟缩。 “阿月……”他嗓音嘶哑着,眼神颤抖,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我觉得那都没什么重要了。 我眼看着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凝起,然后滚滚落下,我一时发怔。 “阿月……”他颤抖着喘着气,死死看着我:“为什么……” 他咬着牙,无比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终是到了这一刻。 我想过无数次,失忆前,失忆后,我都想过,若彼此还能有真相摊开在眼前的那一天,那将是怎样一番情景,我与他,该如何彼此面对。 可我意外自己此刻心境的平和,真的,我能在这一刻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痛不欲生,撕心裂肺,我知道他是真的,因为他曾待我的心,比真金还真。 就如我待他一般。 我只是此刻,内心再激不起一丝涟漪。 “我不知道……”我开口说:“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害怕……” 他用力喘着气,用力看着我。 “你怕我……会嫌弃你吗……”他声音发着抖。 “不是,”我说:“我只怕你知道我是为了你,我怕你因此背负一些本不该你承受的东西,我不想让你从此一看见我就觉得内疚、觉得欠了我,我怕你恨自己、怪自己……” 陆临川的手攥得我骨头生疼,可他除此以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痛到呼吸都发颤,而我那些日日夜夜已经痛过了,方能在此刻看着他,波澜不惊。 我说:“我那时犹豫撕扯,痛苦无措,但未等想好该怎么办,就接连面对我爹和老王爷的变故……你那时已近崩溃,我就更加无法说出口。” 烛火跳动着,明亮和阴影在陆临川峰挺的鼻梁上扑闪,他的睫毛深深垂着,就像我无数次从他身畔醒来,偷偷看他的那样。我此刻安宁地看着他,心里也从未有过如此般安宁,大概是因为,一切将就此尾声,该尘埃落定了吧。 “后来,就是大婚那夜,你撕开我的喜服,看我的后腰,接着命人按着我验身,而后,你把那块玉佩摔在我脸上,你发疯一样问我为什么,你问我到底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我心里叹息着。 你可想过答案吗,淮渊。 “我那时心底唯一的倚仗,就是你能信我,我寄希望你知我为人,知道我待你的这颗心,我想着,你该知道我不会,我爹不会,我们祁家……宁可为你宁王府去死,也断断不可能做出一丝一毫背叛……” “可是你没有。” “你让我爹曝尸荒野,不准他魂归故里,让我与他死生不见,你说你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 “我说什么都没用了,王爷,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所谓清白,我百口莫辩,而我唯一能倚仗的东西,已经没了……” 我看着陆临川撑着卧榻的边,缓缓跪到地上,跪到我面前。 他不能说话,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就连想叫一声我的名字,都发不出声音。 而我,一滴眼泪也没能掉出来。 我等了整整三年,我等着一个无望的转机,等着老天有眼。 我不死,不认,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认了…… 我怎么能,让眼前这个人,就这么恨我一辈子。 “淮渊,”我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我,嘴唇嗫嚅了几下,依旧没能出声。 我说:“我不欠了。” “淮渊,你放我走吧。” 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循环任素汐的《胡广生》,越听越虐,心里太难受了。 34、破镜难圆 陆临川自那一刻起,再也没有说出话。 他只是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在床边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像块失去生气的石头,一动也不曾再动过。 我没有力气劝他什么,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与他相对无言。 第二天深夜,他终于在摇晃的烛光中抬头看着我。 “祁凉月,”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说:“……不要……”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我看着他。半晌,他闭了下眼睛,身形晃了一下,便一头栽了下去。 “陆九——”我惊慌叫道。 陆九推开门冲了进来,抱起陆临川半身,两指搭在他手腕按了一会儿,抬头道:“王妃,王爷脉息混乱,心神震荡,加上这两日不吃不喝,一直……一直跪着……” 我心悬到嗓子眼儿,努力抑制着声音的颤抖:“你,你带他去吧,回他的寝殿去,叫府医来好生照顾着。” “王妃,”陆九似是还有话想说。 我微微扭开脸:“不必说了,去吧。” 陆临川昏睡了很久都没清醒,第二晚更是发起高烧,呓语不断。 我披着大氅站在院里,看着他房里进进出出伺候的下人,招府医过来问话。 “情形如何了?可有凶险?” 府医叩头道:“启禀王妃,王爷身子向来强健,只是这次心神大创,以致急火攻心五内俱焚,说到底还是惊痛过剧所致,现下虽已用了药,但依卑职之见,这心病还须心药医……” 我看了他一眼,说:“该开方子开方子,该用药用药,你们若看不了,便让人去宫里请御医。” “这……卑职知道了,卑职遵命。” “去吧。” 府医擦了把汗,赶紧进去了。 陆九从屋里疾步出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王妃!” 我在外头站了这半日,身上已经快要冷透了,陆九额头却沁出细汗。 “王爷……一直在叫着您的名字,王妃,您能不能……”陆九神色焦急:“您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我说:“不了。” “王妃,”陆九乞求:“就算您恨王爷,就算之前……可他确实不知情,他不是有心那么对你。” 我未看跪在地上的陆九,只望着那扇映着明晃晃烛火的窗子,轻声道:“我不能恨他吗?” 陆九答不出来。 我低头看他:“陆九,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陆九咬着腮颌,红了眼睛。 我抬手拢了拢大氅,说:“你们都好生看顾着,我先回去了,若有事就叫我。” 说完转过身,青苗上前扶住我胳膊,我径直走了。 说不揪心是假的,面上再淡,我知道自己心根本就安不下来。 回到房中,青苗立即倒了一杯热茶捧给我,我不想喝,他说:“喝点暖暖身子,少爷,您手都是冰凉的。” 我接过来,碗盖刮了两下,端在手里。 青苗说:“喝吧,往日里怕喝了睡不着,今晚左右您也是不可能睡的。” 我沉默半晌,抬头说:“你叫人去回春堂请个好大夫来,跟府医商量着,我看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点头绪都没有。” 青苗应下,赶紧去了,过了会儿回来,我问:“那边情形如何了?” 青苗低声说:“我悄悄跟下边伺候的人打听了下,说王爷还是昏睡着,一直不曾醒转。” 我皱了皱眉,垂下眼睫。 青苗说:“要不您先歇下,有什么消息了我就叫您。” 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天井里的树不知何时开始落叶子了,给这秋夜里更添几分凄冷,我望着枝桠间那依然圆满的月亮,心里寥落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诗书里说人月两团圆,我想,我此生大概要从此形单影只,再也无人可团聚了。我爹走了,连最后一眼都未得见,原本心心念念着这世上还有一个淮渊,现在,也不必再念了。月有再圆之日,这颗心却再也无从缝补,我与淮渊,终究是缘尽了。 更深露重,树影婆娑,我神思缥缈,怔怔地望着,望得眼睛生疼,不知不觉就滚下泪来。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王妃!”一名陆临川的近身侍卫冲到房门外,“扑通”一声跪下:“王爷咳血了——” 我悚然起身,桌上茶盏被撞得稀里哗啦,我一句话也顾不得多问,推开青苗急忙披过来的大氅奔出了门。 陆临川靠在陆九怀里,面无血色,嘴角却溢出鲜红,我骇到浑身发抖,扑上去抓着他的手:“淮渊……”我压着嗓子哆嗦着叫他:“淮渊你醒醒,我是阿月,你醒醒……” 昏睡了两日,这声呼唤不知竟有这么灵,陆临川像有感应一般,睫毛颤了几下,轻轻睁开了眼。 我鼻子一酸,哽咽着问:“你、你感觉如何了?” “阿月……”他发不出声音,只缓缓动了动嘴唇,说:“好痛……” 我问:“哪里痛?告诉我,哪里?” 他极度虚弱,看了看我,便闭上眼睛歇一歇,然后再睁开。他说:“心里……” 我热泪一瞬间又滚了下来。 我一整夜未合眼,将陆临川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喂他喝药,他似是知道我在照顾他,强打精神撑着喝完,又沉沉睡去。 我身形比他瘦弱太多,他沉甸甸的身体压在我怀里,我浑身酸痛,但看他睡得安稳,便忍着一动都不动。也许是恍然中,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抱着他了。 第二日一早,我睁开眼,惊异自己怎么就这么睡着了,刚一动,就发觉自己被陆临川揽在怀里,他正看着我出神,双眼的血丝还未褪去。 我心头一慌,撑着要起身,他却抬手把我搂紧,我挣不脱,只能扭开脸沉默。 “阿月……”他低声叫着。 我不想应。 他说:“对不起……” 我僵着,一动不动。 “对不起,”他双臂又搂紧了些:“对不起,阿月。” 外面一群府医侍卫下人都在候着,却无人敢吭声,呆了半晌,陆临川还没有松手的意思,我胳膊往后推了推:“你该喝药了。” 他说:“不想喝。” 我暗暗叹了口气,心想他知不知道自己这几日都快没命了。 陆临川仿佛知道我心里想的,说:“我只有病着,才知道你放不下我,阿月,我怕我好了,你就不再心疼我了。” 王府里不知何时来了不少面生的人,他们神色忧虑,却安静肃穆,我问陆九他们是谁,陆九说:“是老王爷以前的旧部。” 我便不再多问。 第三天一大早,宫里来了圣旨。 郑廉面色焦急,身后跟着一众小太监,个个手捧皇上的赏赐。 我与陆九一起搀着陆临川,帮他换好衣服,小心翼翼扶他出来在堂前跪下接旨。 郑廉看到陆临川,惊得手都颤了起来,念完圣旨,忙上前来搀扶:“王爷,您这是……怎生就病得这样重了?” “不妨事,公公安心。”陆临川双手捧过圣旨,憔悴地笑了笑:“只是偶感风寒,劳皇上挂心了。” “皇上昨儿才得了消息说王爷病倒了,着急得一夜没睡好,这不今儿一早就命老奴赶紧带着御医来看看。” 陆临川又要跪下谢恩,被郑廉硬给拦下了,亲手将人扶回到床上,命御医上前来看诊。 几个御医在床前斟酌半晌,直到确认已无甚大碍,郑廉这才放心,再三叮咛好生将养着,方带人回宫复命去了。 陆临川看着满屋子的贵重赏赐,转过头来拉我的手:“阿月……” 我往回抽了抽,他抓得紧紧的,不肯松。 “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我说:“我不要。”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看着我,说:“你再看看……” 我还是强行把手抽了回来,站起身道:“你好好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阿月——”他急切地伸手来拉我,我避开了。 他说:“对不起……” 我眼眶倏然一烫,急忙扭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35、苦,我不喝。 陆临川精力不济,喝了药很快又沉沉睡去。 我到厨房待了一会儿,正盯着瓦罐里咕嘟咕嘟的药膳发呆,青苗忽然小跑进来,面色很不好看:“少爷,那个赵栖梧来了。” 我一怔,想想也是,心心念念淮渊的人可不止曾经的我一个,凭他赵栖梧的心机,听到陆临川病倒的消息,不跑来才怪。 我直起身子,整了整衣服,说:“哦?那我去见见他。” 府里的家丁将人挡在了外院,这在以往是从没有过的事,赵栖梧气白了脸。 “祁凉月,”他看着远远走来的我,眼里愤恨,嘴上却还挂着冰冷笑意:“是你让人拦我的吗?你什么时候竟也有这般能耐了?” 我从容站定,对他说:“王爷身体欠安,不见客。” 一句话把他划到无足轻重的外客那一边,着实把他气得不轻:“我倒不知道,我在淮渊那里成了客了,我倒要亲口问问他。” 我不说话。 身后一个沉稳的声音道:“王妃已经说了,王爷身体欠安,赵公子还是请回吧。” 我回头一看,陆九带着几名侍卫走上前来。 赵栖梧面色阴沉:“笑话,这宁王府什么时候轮到他说了算了。” 陆九说:“王爷不便,王妃便是这宁王府的主子,宁王府上下自然都要听从王妃吩咐。” “王爷不便,”赵栖梧冷笑起来:“陆九,你是什么时候,趁着王爷不便,与这所谓王妃同心戮力起来了?你家王爷可曾知道?” 陆九抿紧了嘴唇。 我笑了一声:“这就是顶着这宁王妃头衔的好处了,只要我与淮渊尚是夫妻一日,这宁王府上下就尊我这个身份一日,你对这身份垂涎已久,难不成还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吗?” 赵栖梧脸色霎时更难看了几分。 陆九道:“吴叔,送客!” 管事老吴立即带着家丁上前:“赵公子,您请回。” 赵栖梧狠狠瞪着我:“祁凉月,你就不怕淮渊日后找你算账!你敢把我挡在门外不许见他,也不想想你的命够你威风几回。” 我说:“那就只能等他醒了再说了,他想见你,自会去见,不过今日这门既然是我说了算,你便进不来。” “祁凉月!”赵栖梧怒喝。 我安安静静看了他许久,然后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头。 他眼神猛地一惊。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祁凉月!”他在身后大喊。 陆九上前挡住他,说:“请回!”说罢,赵栖梧便被旁边的侍卫半推半搡地请了出去,他气得说不出话来,陆九道:“今日这算以礼相待,还望赵公子下不为例,吴叔。” 老吴“哎”了一声。 “以后闲杂人等不要放进来,宁王府的大门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进就进的,关门。” “是!”老吴大声应下,身后小厮两边儿推着大门,“咣当”一声合上了。 我知道赵栖梧不会善罢甘休,果然第二日,我正坐在椅子上盯着陆临川喝药,外头又传话进来,说赵公子来了。 陆临川对着药碗吹了吹,皱了皱眉,说:“就说我还昏睡着,不见客。” 仆人去了。 陆临川抬头看看我:“阿月,我与他……” 我说:“把药喝了,凉了失了药性就不好了。” 陆临川叹了口气,伸手将药碗搁到一边:“苦,我不喝。”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他伸手过来想拉我手,我缩回胳膊:“郑公公每日派了人来询问我王爷的身体状况,想必也是皇上惦念着,你若一直这般不可理喻,我只怕是要被宫里问罪了。” “我……没有不可理喻。”陆临川蹙眉。 “你若还是不好好喝药,那我也不必每天来看着你了,你喝不喝与我何干,我再不来了。” 陆临川怔了一下,说:“别,我这就喝。”说罢拿起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陆九站在一旁,忙递上一杯蜜糖水,陆临川喝了好几口,脸色才缓过来些。 我见任务完成,起身要走,陆临川叫住我:“阿月,再陪我坐一会儿……” 我实在不愿与他面对,低声说:“你且好好养着吧,等身子好了,自然有人愿意来陪你。” 他神情一黯,我急匆匆便走了。 赵栖梧自是百般愿意陪的,只不过一连几日,都被陆临川找借口给推了过去,一面都不曾见过。 他身子稍有好转便开始忙了起来,先前府里不断有行止隐秘的人前来,仿佛有很重要的事请他示下,陆临川每每撑着病体招他们入内相商,我虽然什么也不问,但心里也猜测少不了与东鹘四王子的死有关,这等大事瞒不了多久,也不是轻易能揭过去的,想到那夜的情形我便心慌害怕,不知道他们要如何筹谋。 陆临川进宫了几次,每次回来都带些皇上赏的好东西,他都送来我面前,问我喜不喜欢,我每次都摇头。 他捧着那些奇珍异宝,表情无奈又无措。 我从来没见过陆临川在我面前这般小心翼翼过,但我如今已经不看重这些,更不在意什么弥补,任谁也都知道,弥补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事。 我曾问陆九我该不该恨他。 我知道我应该,但我之所以问,是因为发觉自己心里对他那点恨意,无论如何都难以聚拢起来,若细究起感受,大概就只剩历经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一点淡淡的余悲。 只剩疲惫了。莲載追薪綪連系六澪79⑤壹玖 只有疲惫,只是在想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已经不愿再多看这满目狼藉一眼。 曾经陆临川有多恨我,我全都看在眼里,日日切身体会,那种蚀骨的恨令我心悸,他将那恨意刻进我骨头血肉里,每当发作便痛不欲生,我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把这种恨加诸于他身上。 不管怎么样,不管是非对错前情因由,他都是淮渊。 这两个字是种在我心里的蛊,哪怕我从此与他一别两宽,也仅仅是一别两宽,我不想报复,不愿将曾经那些少时美好全盘抹杀,淮渊二字,曾是我毕生心之所向,他有多好,我刻骨铭心,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把今生与他的记忆保留在大婚前的那天。 我离开的心意已决,余下的便是和离。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别说陆临川不肯,就凭当今圣上金口玉言赐的婚,谁敢签下这和离书。 我将那张纸递给他,他看着看着,呼吸都滞涩起来,眼尾渐渐通红。 我不想说话,他背着一只手,走到烛台前,将那张纸引燃,直到烧成灰烬,然后走到我面前来单膝跪下。乞峨肆七七⒉浏6整梩 “阿月,”他说:“你若恨我,就杀了我……” 他睫毛颤着,眼睛猩红,痛苦。 但他说不出“原谅”二字。 自从得知真相,他再也不掩饰内心的愧悔,恨不得将心从胸口扒出来任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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