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她是前不久刚搬到村里来的,搬行李那天她垂着头躲在父母身后,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像是一从害羞清婉的铃兰花。 我们镇上的丫头哪个不是田里野大、泥里滚过的?因此乍一见她这样皮肤白白的小姑娘,我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我父母是典型的朴实农村人,自来熟地上前去帮他们搬行李,一边顺口就夸道:“你家这妮子可真俊呐!” 也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寒暄话,谁知那家人却蓦然脸色一变,回头吼了她一句:“秋娘,你还不赶紧进屋去!” 语气之恶劣,就连我这样没少闯祸挨训的男娃听了,都忍不住瑟缩了下。 那铃兰似得的女孩却好像已经习以为常,默默应了声就进屋去了。 我父母哎呀了一声:“刚搬进来的房子哪能立刻进人呢,这得多开窗通通风......” 那家人笑笑:“没事的,现在的孩子皮实着呢,哪有那么娇贵。” 话虽这么说,他们却把坐着轮椅的小儿子留在了院子里,一边又去喊秋娘:“赶紧拿个厚实衣服给你弟盖着!” 那一天,无论是秋娘,还是那对待秋娘格外严苛的邻居,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只是我那时候毕竟还小,天天跟着小伙伴在地里跑来跑去地野,再深刻的印象也不过几日便忘了。真正让我彻底记住了这一家人,是在一周后的晚上。 那天我妈有事去了趟附近的镇上,给我带回来一小包麦芽糖。那时候的麦芽糖可是个珍贵物件,谁家小孩能拿出包麦芽分给大家吃,那可是能在村里当上好几个月的孩子王的! 我抱着麦芽糖又稀罕又郁闷,稀罕的是我竟然也能吃上这么多麦芽糖,郁闷的是现在已经天黑了,我上哪去给小伙伴分糖、让他们叫我一声“孩子王”? 最后还是我妈给我出了主意:“你去分给隔壁吴家那两个娃娃吗。以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搞好关系准是没错的。” 我一想也是,抱着那袋麦芽糖就跑去隔壁敲门了。 应声的是秋娘。 她好像一直在院子里,听见敲门声便赶来开门,结果没走两步就被她父亲喝住了。 “谁啊?”那男人警惕心很重,站在院子里瓮声瓮气地问道。 我有点不高兴,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那个,但还是乖乖回答道:“吴叔叔,我是住在你们隔壁的狗娃子,拿点糖来分给你们吃。” 吱呀一声,门终于是开了。 秋娘的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这么晚了还麻烦你惦记着我们,真是......快进来!” 我抱着糖走进门,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秋娘。 她身边放着一小摞柴火,手里还攥着把生了锈的柴刀,正就着窗口泄下的昏暗灯光劈柴。 虽说在我们村,家家户户的孩子都是要帮大人干活的......但是哪有这么晚了还让孩子干活的? 我自作主张地就要去夺她的柴刀:“明天再干吧,我给你们带好东西来了!” 秋娘似乎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瑟缩着身子向后躲去。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正发懵呢,秋娘的父亲就闪身拦在了我们之间。 “别管这妮子,童童就在屋里呢,他没什么朋友,看见你来找他一定很高兴!” 童童就是这户人家的小儿子、秋娘那个坐轮椅的弟弟。 其实我对童童的印象并不好,因为那天他们刚搬过来、秋娘从屋里给他拿衣服出来盖着的时候,他连句“谢谢”都没说。 呸!没礼貌! 可我今天毕竟是带着任务来的,因此说什么也不肯进屋:“可是我妈妈特意交代了,让我把糖分给他们两个吃......少了谁都不行的!” 秋娘的父亲拗不过我,只能转头对秋娘道:“那你明天再干吧。”语气好像有些不高兴似的。 但是在面对我的时候,他又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吧,我们进屋。” 那时候我毕竟还小,没有想过等我走了以后秋娘会经历什么,只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拯救了她的英雄。 屋里,童童本来已经躺下了,听到男人说明了我的来意后,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真的?” 他一边招呼着秋娘帮他穿衣服,一边不确定地看向我:“你真的是来找我的?” 我大咧咧地把麦芽糖举起来,骄傲地抻着脖子,等着他发出赞叹的目光......结果童童竟好像对麦芽糖一点不感兴趣似得,只顾着让我去他身边坐。 我的虚荣心没有得到满足,顿时有些不高兴了。 童童连忙道:“你不愿意坐我的床?没关系、没关系......” 我是这意思吗? 我扁着嘴,又转头去看秋娘。 她正眼巴巴地看着我手中的麦芽糖,见我看了过来,立马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秋娘喜欢我的麦芽糖! 我眉开眼笑,大咧咧地往童童身边一坐,从口袋里拿出糖果分给他们一起吃。 “我......我就不用了。”秋娘后退着不肯接糖,我的倔劲一下就上来了,说什么也要把糖果塞进她手里:“好东西就是要拿出来跟朋友分享的!” 童童呆了一下,转过头来问我:“这样就可以成为朋友了吗?” “是啊!”我嚼着麦芽糖含糊不清道。 童童突然激动起来:“爸,我的零食呢?拿出来给狗娃子一起吃!” 男人犹豫了一下,起身放下了悬挂在房梁上的小筐。他从中挑了几样拿过来,我顿时眼睛都看直了。 那些糖果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果香,让人看了就流口水。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级的糖果,童童把它们一股脑地塞进我手里:“都给你!你吃了,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这下换我不好意思了。 难怪他刚才对我的麦芽糖不感兴趣,原来是因为他有更好的! 我心里七上八下,一边觉得自己用麦芽糖换了这么高级的糖果是在占便宜,一边又实在是有点馋......最后我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捻了颗糖果放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下次来找我玩,我还请你吃糖!”童童好像生怕我以后不来了似的,继续诱惑我。 我那本就微弱的意志力顿时就被瓦解了,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以后我带你一起玩!” 还有秋娘。 我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结果转头一看秋娘还抱着麦芽糖站在原地发呆,好像有点手足无措似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糖果,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家大人一眼,这才小声地说:“我等会再吃。” 我不知怎么来了心眼,非逼着秋娘当着我的面把糖吃下去。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什么是重男轻女,但我就是莫名觉得要是秋娘现在不吃,那等我走了以后,她大概也没什么几乎能吃到糖了。 秋娘犹豫着,见家里人没有出声反对,这才珍之又重地把糖放在嘴边舔了舔。 麦芽糖独特的香味在口齿间溢了出来,她砸了咂嘴,小脸儿上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她笑起来时也如铃兰一般,笑容淡淡的,好像风一吹就随时会消失不见似的。 就是在那个瞬间,我突然很想把她脸上的笑容留住。 后来我常常去邻居家玩。 童童双腿瘫痪无法出门,我就变着法地给他讲田野里好玩的事,我带给他根猴尾巴草,他都能高兴半天。秋娘则是永远在忙家里的活计,有时候我看不下去了,就会帮着她干一点。 秋娘总是推脱着不用,但她那点小力气哪里能和我比,三两下就被我抢过了柴刀,帮着她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完了。 “现在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玩了吧?”我得意洋洋道。 秋娘垂着头,诺诺地说她还要剁菜喂鸡。 说起喂鸡...... 我问童童:“你想不想去抓蚂蚱?” 现在正是蚂蚱最泛滥的季节,村里好多小伙伴都会去田野里抓蚂蚱,又好玩又能喂鸡卖钱,一举多得。 童童眼睛都亮了,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失落道:“可我出不去啊。” 听说他们一家人是从城里搬过来的,他那轮椅推着走走大路还行,但是田间的泥巴路是万万走不了的,俩轮子非陷泥里不可。 “而且我家里人从来不准我出门......”童童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满都是委屈。 我有点于心不忍。 今天因为有我帮忙,秋娘的活干完的也格外的早。此时天还亮着,要是不带童童出去转转的话,实在是有些可惜。 而且蚂蚱成群活跃的季节很短暂的,若是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一年了。 我咬了咬牙:“你就说想不想去吧?” 童童点了点头。 我回家拿了几根结实的布条来,在童童惊讶的目光中,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 “到了轮椅过不去的地方,我就背着你走!” 我让童童带着一会用来装蚂蚱的瓶子,雄赳赳地准备出发了。 “今天风大,你们还是别......” 秋娘想阻拦,却被童童不高兴地瞪了一眼:“要你管!” 秋娘身子一僵,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童童对待秋娘的态度不像是对待姐姐、而像是在面对一个仆人似的? “你怎么能凶自己姐姐呢?”我不乐意了,“你再这样,我就不带你去了!” 童童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不带他玩了,闻言怂得很快,马上就回头跟秋娘道了歉。 秋娘后退了一步,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没关系。 “放心,我会把你弟弟好好带回来的。”我向秋娘发出邀请,“或者你不放心的话,也可以一起去。” 秋娘犹豫了下,到底还是带着件防风的厚衣服跟着我们一起出门了。 童童自从来了这里,还是第一次出门,因此看什么都新鲜。没一会的功夫,我已经在他好奇的追问下,给他揪了不少路边的花花草草了。 “对了,这个是给你的。” 我随手用路边的格桑花编了个小小的花环,戴在了秋娘的头顶。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此时微微惊愕之下,更显得人比花娇。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前面的路不好走,我用布条将童童牢牢地绑在了身上,一头钻进草地里抓蚂蚱去了。 那天我们战果颇丰,就连秋娘都在我的鼓励下抓到了几只活蹦乱跳的蚂蚱。等我们的兴奋劲过去、想起家里的鸡还嗷嗷待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我连忙带着两人往回走。村子里已经乱套了,不少大人都在急匆匆地寻找着什么。我好奇凑过去问,谁知那人一见我,揪着我的耳朵就往我家走去。 “找的就是你,狗娃子!” 我这才听说,今天下午有人干完农活的大人回家的时候,看到了我停在路边的轮椅。 他大惊失色,以为是童童丢了,连忙通知童童的父母赶紧回来找。这一找就发现,我和秋娘也不见了! 村里人生怕我们几个出事,农活也不做了,全都返回来找我们。 ...... 我喜提了一顿棒子炒肉。 我父母在家里打我还不够,专门把我带到了邻居家打,逼着我给童童和秋娘道歉。 邻居家也是一片低气压,我一进门就看到秋娘跪在地上挨手板,掌心早已红肿的不像样子,她却只是默默垂泪,连一句痛呼都没有。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我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她旁边。 “今天都是我不好,吴叔叔,你要打就打我吧!” “没你的事,让开!”吴叔叔也是气狠了,一下就把我拨弄到了一边去,“她本来就应该看着童童的!童童跑出去了,她的责任最大!” 他说着就举起藤条又要去打秋娘,我手疾眼快地将自己的手掌叠在了她的手心上,替她挨了这一下。 手心火辣辣地痛,几乎立即就高高肿了起来。我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吴叔叔。 他下手也太狠了!简直就像是没把秋娘当自己孩子、而是把她当做仇人一般! 童童原本只是一言不发地瘫坐在床上,直到我被打了,他这才辩解道:“是我自己想去玩的,不怪狗娃子。” 在童童的求情下,吴叔叔这才骂骂咧咧地住了手。 但是他却没有因此放过秋娘。他一眼看见了秋娘头上的那个花环,夺过来狠狠丢在了地上! “我看你就是心野了,惦记着出去玩,不想照顾童童了!”他抬脚就要去踩那个花环,“我让你野,让你臭美!” “不要!” 原本乖乖挨打的秋娘突然尖叫一声,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个花环。 其实格桑花被摘下来后本来也盛开不了多久,此时花环上的花朵已经蔫了,干巴巴地垂在茎上,一点都不好看了。可秋娘却很珍惜地护着它,为此挨了吴叔叔好几脚。 我红着眼去拦吴叔叔,却因为身材矮小没能拦住,反而也被踹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我父母站出来打圆场:“差不多就得了,哪能把孩子往死里打呢!” 吴叔叔这才骂骂咧咧地住手了。 他们大人在一旁协商去了,我悄悄拉住了秋娘:“那个花环又不值钱,大不了以后我再编一个花环送你就是了,你干嘛那么傻啊?” 秋娘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抿着嘴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我才听见她小声解释道:“那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不会吧?而且我送的也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而已啊? 我震惊,脑海中莫名回想起他们刚搬来那天,吴叔叔听见我父母夸秋娘好看后,急着让她赶紧进屋的画面。 话说回来,他们都在这里生活这么久了,我好像还真的一直没见秋娘出过门呢! 他们在囚禁秋娘? 不顾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提醒秋娘:“你的手......” 她的手心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原本纤细好看的手变得血淋淋的。我掏出瓶消毒药水,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帮她淋在伤口上。 这得多疼啊。 秋娘却擦掉眼泪向我道了谢,眼也不眨地细细涂在了手心。 “没事,我习惯了。”她小声安慰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很平静,半点委屈不甘都没有。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不是每一个孩子都那么幸运,可以被父母无条件爱着的。第2章 回到家后,我把心中关于吴叔叔一家人虐待秋娘的猜想告诉了父母。我想问问有什么能帮到秋娘的办法,但得到的却是父母的警告:“别多管人家的闲事!” 记忆里父母从来都不是这样冷漠的人,我直觉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是他们却怎么都不肯告诉我。 现在只有我能救秋娘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事就往邻居家跑。 不同的是,我开始变着法地送童童东西——有时是我用花草编出的小玩意儿,有时是我妈去镇上办事带回来的小吃食......童童感动得不行,但其实我只为了能顺便也送秋娘一份。 只可惜我被家里人下了死命令,再也不能带童童和秋娘出去玩了。我蠢蠢欲动地计划着偷偷带他们再出去一次,但是很快我就连这样的机会也失去了。 我要上学了。 村里的教育水平有限,没什么幼儿园一说,孩子们都是随便在家里认几个大字就直接上小学了。 我原以为能和童童一起上学,谁知过去一问才知道,吴叔叔觉得童童不方便出门,专门从城里请了位先生在家教他。 “那秋娘呢?”我满怀希冀地问。 她大我两岁,恐怕和我不同年级......但是上学的时候能一起走也不错呀! 童童摇摇头:“秋娘是不上学的,我爹说女孩不需要读书。” 我看向秋娘,她在一旁垂着头做针线活,神色很是有几分黯然。 我越来越觉得我的猜想是对的,吴叔叔一家根本就是像防贼一样防着秋娘,禁止她外出、禁止她和旁人接触,就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我完全想不通吴叔叔这样区别对待秋娘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大家都能读书,唯独秋娘不行......就好像大家都在向前走,唯独把秋娘丢下了一样。 我不想丢下秋娘。 于是我找了个机会,趁着童童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到了秋娘的身边。 “诶,你想不想读书?” 秋娘的眼睛一亮,紧接着就黯淡了下去,抿着嘴一言不发。 见她不信我,我连忙道:“说真的,你到底想不想?只要你点头,我就有办法让你读书!” 秋娘看着我,她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我坚定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向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方法其实很笨,那就是我去学校上课,放学后再跑到邻居家,悄悄把今天学的字写给秋娘看。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但是操作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想瞒过双方父母不是什么难事,我只要在他们忙农活还没回来的时候悄悄溜进吴家就行。难的是要怎么瞒过永远在家的童童和家教先生? 左思右想之后,我决定说服童童。 他很听我的,几乎当场就同意了。他甚至提出在家教先生讲课的时候,秋娘可以在旁边听。 还不等我高兴,秋娘便连连摇头:“不行的。我干不完活,爸爸回来会骂我的......” “而且,”她怯怯道,“要是先生把我旁听弟弟上课的事情告诉爸爸的话......” 她的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未愈合的伤痕。 不用想也知道,若是被吴叔叔发现了,大概又要教训秋娘了。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道: “那你就白天能偷听多少听多少,有哪里没跟上的,我放了学来给你讲!” 这种地下党似的活动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童童似乎觉得好玩,非常配合我制定的计划,甚至有时候还会故意叫秋娘来帮他削铅笔,给她创造能多看一眼先生笔记的机会。 他叉着腰得意洋洋地找我邀功,我果断把学校老师奖励我的小红花反手送给了他,一通彩虹屁下去,把他吹得晕晕乎乎。 他听得高兴,下次就更加卖力地帮秋娘读书认字。 在我的影响下,童童渐渐变了。 他对秋娘的态度从一开始的颐指气使,变得已经逐渐学会将她当做平等的家人了。再加上吴家对童童这个儿子很是宠爱,因此在童童的维护下,秋娘的日子一下子好过了很多。 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增多了,我放学来教她认字的时候,她常常看着我笑,说我是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一道光。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不知怎么突然心跳漏了一拍,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恰好屋里童童叫了我一声,我连忙起身逃也似得进了屋,生怕被她看见我脸颊的滚烫。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之间永远都会这样热烈美好下去,直到我上了初中。 大人们开始将我看做是大孩子了,因此我频频出入邻居家这件事,立刻就招来了不少风言风语。 吴叔叔大发雷霆,直接禁止我再去他们家。绕是童童在家里又哭又闹也没有用。 就连一直支持我跟邻居搞好关系的父母,这一次也终于不再向着我了。 我在家里听着他们向我传输“男女有别”的观念,目光却时不时看向邻居家的方向,心急如焚。 不知道吴叔叔会不会惩罚秋娘? 我越想越着急,总觉得自己似乎隐隐听见了藤条抽打手心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见母亲问:“你不会是真的喜欢秋娘吧?” 她语气中的不可置信莫名触动了我心底的某根弦,我想也不想道:“我就是喜欢她!” 空气安静了一会,我本以为会迎接母亲的暴怒,但母亲只是看了我良久,缓缓叹了口气。 “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别为难她了。”母亲遮遮掩掩道,“以后秋娘是要和童童相依为命的。” 可惜我当时并没有听懂,只以为母亲觉得童童瘫痪的腿是个拖累,气得和家里大吵一架跑出去了。 当天夜里,我悄悄溜到了邻居家的后院篱笆墙外,轻轻学了两声狗叫。 这是我和秋娘的暗号,有时候我放学后有事不能立刻去她家教她读书,我们就会以这种方式在夜半相见。 果然没过一会,秋娘就弯着腰悄悄从房里溜出来了。 头顶月光在她脸上洒落一层朦胧的光,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不过好在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伤,我这才放下心来说:“我今天就教你四个字吧。” 我拉过她的手,轻轻地将“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一笔一划地写在了她的手心里。 月光下,我看到秋娘的脸颊一点点红了。 我突然很庆幸今天母亲问了我那个问题。 以前我只希望生活可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但是现在我想通了,我必须要自己做出改变。 “你等我长大了,就带你走好不好?” 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一直对她有病态的控制欲的家人。我希望有一天秋娘也可以自由地出门、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跑跑跳跳...... 秋娘有点犹豫,却也没拒绝:“可是......” “其他的都交给我来解决,你只需要问问自己愿不愿意跟我走?” 那一瞬间我心跳如擂鼓,屏息等着秋娘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见秋娘红着脸点了点头。 “狗娃子,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朦胧的夜色中,我听见秋娘的声音无比温柔,她说,“我相信你。”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依赖的感觉,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秋娘和我都长大了,我们离开了小乡村,一起去了城里打工生活......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见了远方传来了阵阵哭声,但是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母亲做菜的香味洋溢了整间屋子。 我一直惦记着想跟秋娘说这个梦,谁知等我放学回来,看到的却是邻居家门前的白纸幡。 秋娘死了。 我只觉得难以置信,明明昨天晚上秋娘还在和我聊天......我还没有来得及长大、没有来得及带她走,她怎么会死了呢? 我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邻居家门,我想看到秋娘一如既往地在院子里劈柴、又或者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做针线活......可是都没有,我闯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秋娘头破血流的尸体。 他们甚至连棺材、纸钱都没有为秋娘准备,只用一卷草席松松裹着,一副准备草草将她下葬的架势。 屋子里只有童童在哭。吴叔叔和婶婶就站在门口,目光凶恶地看着我。 “你又来干什么?要不是你,秋娘也不会死!” 吴婶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都是你把这个贱皮子的魂勾走了,不然她一个被我们买回来的童养媳,怎么会死活不肯为童童传宗接代?!” 我震惊在原地,从吴叔叔两口子的谩骂声中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原来昨晚我和秋娘分开后,秋娘回房间的时候正好被起夜的吴叔叔发现。 他担心秋娘有一天会跟我跑了,因此逼迫秋娘当晚就和童童圆房,他觉得只要秋娘怀了童童的孩子,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秋娘会跟外面的野男人跑了。 秋娘不肯。 当然了,童童也不肯。他才十二岁出头,还不谙男女之事。但吴叔叔执意如此,甚至还手把手地脱了他们两人的衣服...... 秋娘受不了这种屈辱,一头撞死在了自家柱子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着吴叔叔一家人把秋娘抬出去葬了,又是怎么说服家里出钱给秋娘买了棺材灵柩,给她换了块风景好的墓地......只是等我的意识终于从麻木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坐在秋娘的墓前烧纸。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糊了一脸,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我和秋娘互通了心意,说不定她也不会为了把清白的身子留给我,一头撞死在自家柱子上! 都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怎么能跟秋娘在一起,却完全没有想过该怎么保护好她...... 那些纸钱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潮了,特别难点燃。再加上风大,燃烧到一半的纸钱便飞上了半空,看起来像鬼火似的。 我父亲神色一变,突然伸手过来制止了我烧纸的动作。 “别烧了,没用的。”他说,“秋娘恐怕是收不到的。” 那时候火葬还没有在我们村里流传来,也正因为如此,老一辈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神秘的传说。我父亲一脸严肃:“秋娘不接纸钱,可能是心有不甘,不愿意去投胎呢。” 我麻木地想:说不定秋娘是在等我一起投胎呢? 秋娘死后,吴叔叔一家人很快也就搬走了。 临走之前,童童不顾家人的反对将我叫了过去,偷偷将一个东西塞给了我。 他说:“秋娘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了,经常拿出来看呢。” 我摊开手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串早已干瘪变色的格桑花环。 那是我第一次送给秋娘的礼物,是秋娘曾经宁愿挨打也要护住的、珍惜的宝贝。 我终于忍不住了,抱着那团黑乎乎的花环嚎啕大哭。 ...... 我天天以泪洗面,连学校也不去了,就把自己闷在家里编格桑花环。 院子里的格桑花编完了,我就编草环。杂草也被我拔光了,我就坐在院子里,对着邻居家的篱笆墙发呆。 村里的人都嫌屋里死过人,不吉利,因此这套房子便一直空了下来。我呆坐在院子里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秋娘劈柴的声音。 真想回到那时候啊。 我开始频频梦见秋娘。 我梦见吴叔叔终于允许她出门去玩了,我带着她空旷的田野里疯跑,梦见带她去钓鱼,刚靠近水边,她却神色一变,急急地拉着我往回走...... 我问她为什么,她只神秘地摇摇头,告诉我这地方不好,让我这几天千万别靠近。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村里有人去捕鱼的时候掉水里淹死了。我一个激灵,赶忙追问母亲那人落水的详细地点。 果然就是那天梦里我带秋娘去钓鱼的地方。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从那以后,我梦见的秋娘越来越真实,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拉住我时小手柔柔的触感,能看见她笑起来时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就好像秋娘一直都在我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 我开始变得越来越爱睡觉,休学的日子里我除了编草环,就是每天蒙在被子里睡觉。 因为秋娘在梦里说过她很害怕一个人待着,希望我每天都能多陪陪她。 有时候在梦里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待在一起看着天边的云彩发呆。秋娘突然转过头来问我:“你现在还愿意带我走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了!” 我开始和她说我早已经想好的计划,其实不外乎是我出去上学亦或者是出门打工的时候把秋娘待带着、在外面租个房子给她住之类的话,但是秋娘百听不厌,常常要我多说几次。 因此我每天晚上梦见她的时候都会说一遍给她听。我们坐在一起讨论租的房子要怎么布置、一起畅想未来的时候,我总有一种错觉。 就好像我和秋娘在一起了很久,过完了这一生似的...... 每次我即将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秋娘都会抓着我的手问:“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我每次都毫不犹豫:“当然了!” 直到有一天我再次将自己闷在被子里入睡时,被父母强行拖了出来。 “我要回去睡觉!秋娘还在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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