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余文集_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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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可我却看见了他黑色外套下骨头突出的肩胛，和垂在身侧捏的发白的指节。他瘦了很多，也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乐观，变得成熟内敛。光是看着顾丞弋的背影，我都能感受他的悲伤。或许是觉察到我的目光，顾丞弋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时间都停滞了一瞬。我清晰的看见他眼里闪过希冀，接着又慢慢沉寂下去，变成一趟死水。这样的转变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可我却仍然要装作无动于衷。年少互相奔赴，炽热爱过彼此的人。此刻却只剩下相顾无言。不知过了多久，顾丞弋抿了抿干涩的唇：“画……很好看。” 这样的话，以往我听他说过无数次。在我备受煎熬，被所有人否定，郁郁不得志的时候，是顾丞弋把我的画宝贝似的收起来，动作轻柔的将我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鼓励：“好看，是我的无价之宝。” 我总是会皱着眉问：“顾丞弋，你说的究竟是画，还是在说我？” “画是，人也是。” 甜蜜的过往如刀，一遍遍凌迟着我和顾丞弋的心。我攥紧手指，强压下心里的情绪：“你的伤……都好了吗？” 顾丞弋弯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意：“都好了。” 我沉沉舒了口气，干巴巴回：“那就好。” 话音刚落，陆子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秦栀在里面吗？” 我和顾丞弋闻声望去。就见得到回答的陆子岸，拿着一大束玫瑰走进来：“秦栀……” 他看见顾丞弋，没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脸色微沉：“你来做什么？” 顾丞弋的目光落在那束玫瑰上，眼里的痛色一闪而过。我心口一疼，刚想说些什么。顾丞弋却笑了笑：“来看看你们的画，现在看完了，正打算走。” 说完，他擦过我的肩膀，越过陆子岸离开。我钉在原地，鼻尖还留着顾丞弋身上淡淡的栀子香，可他人却已经消失在了画廊中。就这样就走了？我们才只见了五分钟，只说了四句话。明明我们已经分手，明明我知道他以后会爱上别人，明明都已经做好余生没有彼此的准备。此刻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失落到心像是不知道丢了哪儿，怎么也找不回。陆子岸将玫瑰递过来，温声询问：“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怀里的花开的浓艳，要在花期肆意展示自己的旺盛的生命。我和顾丞弋明明也在花旗，心却像是已经迟暮，已经对未来失去了所有希望。我失魂落魄的摇头，将花递还给他，离开画廊。一出门，凛冽的寒风刀刮在脸上，陡然将理智唤了回来。我深吸气，硬生生将想要去追顾丞弋的步伐止住。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地方去，索性打车回了趟老师哪儿。结果刚到老师办公室门口，就听见他感叹声：“这画是你买的！？你和秦栀到底怎么回事？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去找她？” 接着，顾丞弋嘶哑的声音传来：“我已经伤透了她……” “何况，栀栀还有那么好的未来，我，我已经……追不上她了。” 人的感觉的奇怪又强大。就比如现在，隔着一扇门，我都能想象出顾丞弋说这句话的表情神态，感受到他现在是怎样的哀伤痛苦。我僵在原地，任由刺骨的寒意侵入心肺。老师很相信他的为人，认定他不可能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他看着我与顾丞弋铁跌撞撞走到至今，不忍我们就此分开，于是劝说：“栀栀那孩子心软，有什么事情你们说开了就好。” “至于配不配的上这件事，她的画没卖出去之前，难道你就会嫌弃她一事无成吗？” 顾丞弋当然不会。他爱我如珍宝，从不会让我受任何一点委屈。即使我说分开，他也一如既往的照顾我，尊重我。可现在，他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时候不早了，谢谢您将画留给了我。” 说完，我的耳边就转来了脚步声。下一秒，门被拉开，我一眼就认出了顾丞弋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幅老师说卖了一百万的《永别的爱人》。这画竟然是他买的！我抬眸，对上他晦涩的目光。那目光中藏着难以言喻的隐痛，反应过来后，又将情绪全部藏起，越过我想要离开。我侧身，挡住顾丞弋的去路。 “什么叫追不上？” 顾丞弋薄唇紧抿，没开口。老师听见动静，诧异的转过身：“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攥紧手指：“为什么不告诉我画是顾丞弋买的？” 老师瞄了顾丞弋一眼，心虚的摸了摸鼻尖：“你们小两口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 他说完，快步出门离开。我有些想不明白，画被买走时，顾丞弋正在昏迷，怎么能和老师商量好，买走那副画？何况这画卖了一百万！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你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要买？”我语气微冷。 “想买，就买了。” 顾丞弋面无表情，语气里也满是陌生。要是我没有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说不定真的会相信。我定定的看着顾丞弋：“你还记得你的信仰吗？” 这话问的奇怪，但他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一个公职人员，每个月都是固定的收入，怎么能忽然拿出这么一大笔钱。顾丞弋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我心里一急，眉头紧皱：“顾丞弋！你知不知道你是在自毁前程！你现在就把画退了！” 说着，我就要去拿他手里的画，可不管怎么用力，画都纹丝不动。顾丞弋不肯放手，我们就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焦灼。我知道顾丞弋买画是为了我，可是……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他不用再为我做这些，这样只会让我更加不舍，不舍得再狠下心离开他。想到这，积压在心里的情绪瞬间爆发，我的眼尾都开始泛红。顾丞弋下意识抬手，想要替我擦去泪水。可还没碰到我的脸，又咬紧后槽牙，无力的垂了下去。他滚了滚喉结，咽下嘴里的苦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买画的钱是这次出任务保险赔的钱，还有之前存起来准备结婚的钱。” 七拼八揍，终于能买下你的一幅画。准备结婚的钱…… 我的眼前一片眩晕，和顾丞弋分手几个月这件事忽然变得真实起来。撕裂灵魂的痛苦从心底涌上。我从没有那刻像现在一样清楚的认识到，我和顾丞弋真的没有未来了。 “以后结婚，我会给你买最美的婚纱。” “世界上什么都不会长久，但是秦栀，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改变。” “只要有我在，你永远不用担心家里的琐事，你可以永远追求你的梦想。” “秦栀，顾丞弋永远爱秦栀，永远忠于秦……” “秦栀，就算我们分开一百次，我也会把你追回来……” 顾丞弋说的话，说这话的表情，我们的过往都历历在目，但都在此刻烟消云散。我弯了弯唇角，眼泪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那就好，那就好……” 顾丞弋拿着画的指节握的泛白，似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最终，他无力的松开手，声音涩然：“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幸福……” 幸福…… 这两个字太遥远了。如果过往的这些年不是顾丞弋陪我，或许我永远都无法体会，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着是什么感觉。可爱的越深，那些伤害过彼此的举动就越像是一根尖刺，扎在心底痛到伤口腐烂。我泪如雨下，情绪崩溃到说不出话。 “如果陆子岸对你不好……还像之前那样，你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顾丞弋一字一句的说着，心口疼的像是自己亲手拿刀在上面刺。我哽咽着，说不出话。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我们自作自受。顾丞弋在想什么我很清楚。他想起了之前的一切，他知道我无法接受他死去的痛苦。可这样危险的任务，确是他无法舍弃的信仰。顾丞弋要为国家，为人民抛头颅洒热血，千千万万次，直到他真正死去。所以他选择放开我……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我明白他，他懂我，我们相爱着，我们都为彼此着想，却无法再在一起。万千隔阂，万千阻拦。我已经不知道该和顾丞弋说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顾丞弋抬起手，很克制的在我的头顶放了放。我甚至都没来的及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顾丞弋就已经将手拿走，抱着画离开。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画廊中。再也没有回头。一座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潮人海中，或许这就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没想到，即使重来一次，我依旧没能和顾丞弋有一个好结果。我们有缘无分，上天早已注定好。 …… 我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回到画廊，一门心思扑在画上。接下来的日子忽然过的缓慢了下来，我真的再也没见过顾丞弋。这个冬天变得无比漫长，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以渡过。我的画技也遇见了瓶颈，停滞不前。我放下笔，心血来潮起身去了画廊边上的酒馆。时间还早，酒馆没什么人。我坐在卡座里，独自点了几杯酒，看着窗外。窗外大雪纷飞，银装素裹。以前的冬天，我就都会和顾丞弋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然后看他做饭…… 出神间，背后的座位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顾丞弋，男，26，警察。” 接着，娇柔的女声响起：“你们警察相亲也是这么一板一眼的吗？都不说说爱好？” 顾丞弋在相亲？！我一愣，拿着酒杯的手顿在原地。屋内暖气开的足，人来人往。驻场的歌手小声在唱着萧煌奇的慢冷。 “说完了，好像话都说完了，总是沉默对坐着，眼里是浓浓的夜色……” “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慢热的却停不了还在沸腾着，看时光任性快跑随意就转折……” 以前有段时间，我总爱听这个歌。分享给顾丞弋时，他总说：“好听，就是寓意不好，听点高兴的，好运来怎么样？” 说着，他就要去按蓝牙音响切歌。我赶忙抓住顾丞弋的手：“怎么不好？还是说你会像歌里一样……” 后面没说完，就被他以吻封缄。 …… 想起上一世，真是一语成谶。我举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背后卡座，顾丞弋和那道娇俏的女声谈话没停。从爱好说到习惯，又从习惯说到过往。顾丞弋本来就惜字如金，说到过往时，更是只剩下漫长的沉默。我五味杂陈。那七年，于我与他都是无法开口的痛。如果没听见这件事，我应该也会感觉到温暖惬意，渐渐放松下来，好好想想过去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