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春桃是余家送进来的人,不知道还想刺探什么消息。 “暂时不必,反正过不来几天她也不会想再呆在閬园,到时候主仆二人一起送出去就是了。”李策垂下眼,唇边还含着一抹极淡的笑容。 福安知道他的这位主子高兴与不高兴都是在笑的,若不是对他极了解的人,是辨不出他的情绪。 从来不喜多话的福安今日忍不住道:“殿下没有想过,若王妃想要留下来呢?” 李策身子往圈椅上一靠,轻轻叹了口气,仰面朝着天空看去。 “福安,有谁会喜欢呆在笼子里呢?”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閬园院墙上整齐的琉璃瓦片。 深绿近黑的瓦片层层叠叠,犹如乌云笼罩在四周,就连晌午的光也未能破开那沉重的色。 福安沉思片刻,双手垂在身前,在热腾腾的茶雾里敛眉沉目道:“殿下说的是,殿下正值年轻气盛,若有王妃常年睡于身侧,于殿下身体有害,不利于调养生息。” 李策轻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眉心,又倾身取过福安刚刚为他倒的热茶,抬眼就要解释:“我并非是……罢了,你是不曾有这样的烦恼,倒也不必揣测我有。” 福安难得地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笑。 李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书,不远处福吉的声音隐隐传来,他手指持着书卷,往下移开一点,目光正好越过泛黄的纸张,远远眺望到抄手回廊上。 上面两人正一前一后走过。 后面那人步伐轻盈,就仿佛一只蝶翩跹飞过,在犹如栅栏一般密集的柱网里,留下一道道生动的倩影。 忽然间,对面的人朝这个方向投来了一眼,恰恰好撞入他的视线里,两人不经意就遥遥对视上了。 显然这一眼令那少女慌张,她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纨扇,似乎就想举起来遮过脸,旋即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最后她还是克制住了没有用扇子挡住自己,而是匆匆对他屈了下膝,行了一礼,然后不顾福吉的疑惑,提裙越过了他,快步走开了。 李策怔了下,再次轻笑出声。 明明是他偷看了她,最后反倒像是她做错了事一般。 笑着笑着,李策忽然止住了笑。 重新抬眼看向余清窈,她逃也似的离开,只余下轻纱拂动的背影。 究竟是什么事,亦或是什么人,令她变成这样? 第7章 君子 因为那一眼,余清窈一路心神不宁。 都怪她鬼使神差回头,要不然怎么会被李策抓住她竟然在偷看他。 这要如何解释才好。 余清窈愁眉苦脸,手指都快攥断纨扇的竹柄。 “……王妃,前面就是前院了,咱们殿下虽然不常出前院,可是说到底这也是閬园里头的,王妃若是有空,可以来这里赏花,这两棵垂丝金海.棠可是金陵唯一。” 余清窈本来兴趣缺缺,可福吉赞不绝口让她还是撑起眼,这一眼,就被那如红霞的花海所震撼。 她被喜轿抬进閬园的时候正值夜晚,还凄风冷雨,她光顾着缩在轿子里瑟瑟发抖,哪有闲心闲情挑开窗帏朝外看,这就错过了眼前这美景。 “好美。” 不用福吉再请,余清窈自己就走下了台阶,往那两棵如云如霞的垂丝海.棠花树下走去,她仰头看着头顶垂下的花伞。 粉花金蕊,翠叶点缀,像是朝霞绚丽,浓淡的颜色变幻莫测,美不胜收。 “从前宫里的公主、皇子们都爱来这里观赏……”福吉很是得意,“如今这美景,就属于王妃一人啦!” 福吉正说着话,离着两人几十步开外,閬园院门处传来了争执声。 有一道女声格外高昂,直冲过院墙,扑倒两人耳边。 “笑话!本公主在这宫里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父皇若是知道你们敢拦住本公主,定然会狠狠治罪于你们!” 另有一个较弱的男声低声下气道:“……回禀公主,卑职也是奉命看守禁苑,不得违抗圣旨,还请公主、郡主莫要为难在下!” 余清窈知道,閬园外一直都有人看守,是不许人进出。 不知道外头是哪位公主,竟然想要闯入。 余清窈向福吉看了过去,福吉冲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华昌公主是个难缠的,她身边的那个郡主更是不好对付。” 福吉知道公主和郡主的底细,所以庆幸这紧闭的閬园拦住了这两位主。 他双手合十,眼睛朝天翻:“但愿她们二人进不来,要不然閬园的清静就没咯。” 是华昌公主?那她身边那位定然是兰阳郡主了。 从前余清窈也知道这两位,这对表姐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关系好的比亲姐妹还好。 外面的吵闹过了片刻才消停,但是深知这位公主脾性的两人都知道,平静是短暂的。 这一闹,余清窈对参观閬园的兴趣少了许多,随着福吉走马观花地把其它地方也参观了一遍,就花去了半个时辰。 閬园是三进院的格局,清凉殿是主殿,也就是她与李策的寝殿。 清凉殿外的院子是李策常待的地方,也是余清窈去的最少的地方。 因为福吉交代过,李策看书的时候喜欢清静。 而李策一天几乎有五六个时辰都在看书,只要天光明亮,他就会坐在树下,翻看那成堆的旧籍,孜孜不辍。 有时候他不看书了,就会铺开宣纸,挽袖挥墨,耐心细致地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墨字。 虽然余清窈不是一个聒噪的人,但是她觉得自己不出现在李策面前,才是尊重了他爱清静的习惯。 后院里还有一片小池塘,里面种了荷花。 不过还未到季节,碧蓝的 水面只冒出零星的尖芽,犹如工艺不精的镜子,在镜面平添了几个凸起的棱角。 若是到了夏日,芙蕖迎风展,才有看头。 眼下实在是萧瑟的很。 后院再往后就是倒座房,里面一分为二,分别住着閬园里头的内官、粗使,本来春桃作为王妃的贴身丫鬟,应当住在离主殿近一点的侧座,可是因为李策平日里少有宫婢服侍,没有习惯在侧座安置宫人,是以春桃一进来就给安排到了倒座房里。 不过春桃乐得轻松,没有抱怨到余清窈面前。 余清窈虽没有她伺候,其实也并未添多少不便,因为每日的吃食有福吉送来,她换下的衣物也一并会收走。 宫里有六局一司,除了专门浆洗衣物之外,偶尔还会送来一些新的衣物和首饰。 李策虽然不是太子了,但是依然有着亲王的头衔,一应待遇该少的不会少。 只是没了自由罢了。 不过自由是如今余清窈最不奢求的东西。 她安于平静的生活,只是面对李策的时候,还是有些忐忑。 尤其是在夜晚。 其实閬园里还有很多房间,但是余清窈不能自己提议想要分房另睡,以免让李策以为她没有身为秦王妃的觉悟。 她白日里醒着能安分守己地当一个安静的人,可是睡着后,就不由着她控制了。 何况,她时不时还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梦魇。 梦到上一世的场景。 这一次她在梦里似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所以当父亲将她抱上马车时,她哭得抽噎不止。 一脸风霜的武将用大手抹了把脸,两眼像是吹进了砂石,也是红通通的,他朝着车窗探出来的余清窈道:“姩姩啊,你娘出身名门望族,若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我,就不会吃这么多年的苦,边境寒苦,没有良医也没有名药,风餐露宿……阿耶不想你再吃这样的苦,你到金陵去,嫁个好人家……” 我不去! 若她能选,能在一开始就选,她不会来金陵。 可即便是梦,她还是被义无反顾地押送启程。 负责送她去金陵的是她阿耶的营卫,更是她小时候的玩伴,陶延。 她便求他,“陶延……你帮我劝劝阿耶。” 陶延拧起浓眉,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望向她,涩声道:“不行啊,姑娘,您是一定要去金陵。” 她绝望地喊:“陶延,不要送我走。” ——“陶延是谁?” 余清窈被耳畔一道声音唤醒,悠悠睁开眼,四周昏暗不能辨物,她察觉到自己的脸正贴在圆枕上,布料沾了她的眼泪,湿润发凉。 而李策低润的声音再次正翻过圆枕,传入耳中。 他问陶延是谁。 余清窈双手搂紧圆枕,闷着声,喑哑回道:“……是我阿耶的营卫。” 说完这句话,她混沌一片的脑海忽然清醒了许多,她登时睁大了眼睛。 看不清李策的脸色,只能瞧着一个模糊的轮廓,正朝着她躺着。 “我、我说梦话了?” 李策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但说了梦话,还哭得直抽泣,活像是被遗忘在墙角的小猫,被暴雨浇湿了一身,瑟缩成团,低声呜咽。 是以李策才会开 口,将她唤醒。 能哭成这样,想必不是什么好梦。 帐子里隔出一片幽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余清窈匀了匀自己的气息,小声道:“臣妾梦见和阿耶分别的场景,陶延……陶延是阿耶派来护送我到金陵的人。” 怕李策不信,余清窈急了几分,就半撑起身,解释道:“臣妾自来了金陵,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说到最后,她声音里还带着一些不自知的委屈,勾出一些哭腔的余韵。 李策的目力极好,即便在这昏黑的帐子里,依然能窥见余清窈纤弱的身姿,像是巧匠精心剪出的美人剪影,只见轮廓已能窥见其窈窕的身姿。 他压低了一分声音,“我知。” 仅仅两个字,却极大地安慰了余清窈。 然而她也不知道应当再说什么了,只能轻轻道:“谢谢。” 在自己名义上夫君的身边,睡梦里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而李策愿意相信她的话,所以余清窈情不自禁就脱口谢谢两个字。 她这个谢谢其实不合时宜,猛然蹦出来更显得她笨拙。 不过李策并未笑话她,只是轻声问道:“你不喜欢金陵吗?” 余清窈悄悄躺下,拉高被子遮过自己的唇鼻,小声道:“不喜欢。” “北地的遥城是什么样的?”李策又问。 遥城就是离驻北军驻扎地最近的一座城池,余清窈的阿耶要带兵,很长一段时间都把她安置在那里。 那是余清窈长大的地方,回忆起那座小城,其实并无什么美好。 “遥城……遥城很冷,也很干燥,物资匮乏,土地也贫瘠。” “听起来并没有金陵好。” “嗯。”这一点余清窈是认可的,遥城没有金陵万分之一的繁荣,无论是物产还是商贸都远远不如金陵。 “那为什么更喜欢遥城?” 余清窈望着漆黑的帐子顶,“因为遥城有阿耶,有乳媪……有关心我的人。” “金陵城没有么?” “从前有。” 许是因为李策的声音太过温和,余清窈在他面前一时都忘记了应当遮掩一二,老老实实就交代了,但是话才脱口,自己就后悔不已,咬着唇,心里忐忑起来。 她与李睿的事情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知道几层,会不会因此而不高兴? 因为从那场太过真实的‘梦境’里醒来,她才病急乱投医,挟了皇恩硬要嫁给他。 说到底也全是她的不好,倘若李策因此而生气,她也怪不得他什么。 焦急等了片刻,李策迟迟未有反应,不知在思考着什么,许久才嗓音轻柔地安抚她道:“快睡吧。” 他并没有不高兴。 余清窈不禁为李策的容人之量感动。 他果然如她所料,真真是一位雅正温和的君子。 第8章 想要 余清窈不在,之前在余府的院子按例就该收回,可余府一直没有动静,像是彻底将它遗忘了。 其中也包括余清窈带来的婢女知蓝。 余清窈嫁入閬园三日,知蓝就愁了三日。 她压根没得什么恶疾,思来想去都是大婚前一日傍晚春桃给她端来的那碗酒酿有问题,这才令她隔日腹泻不止,犹得了肠澼。 要知道肠澼可不好治,再说了,余府也不会耗费人力物力在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下人身上,给她请医治病。 可她没有死,没过多久还康健如初。 虽然脑子不算绝顶聪明,但到这会知蓝也明白过来,这是余府专登设下陷阱,为的就是不让她能跟随余清窈嫁入宫,去照应她。 明白了这些,知蓝的心犹如油煎一样,时时刻刻都在担忧余清窈的处境。 总想寻到机会去余老夫人面前求个情,然而她没有等到面见老夫人的时机却又见到了楚王李睿。 刚扫洗完屋子的知蓝推门出来,就冷不丁撞见楚王一声不响地出现,她当即膝盖一软,跪伏在地,行了个大礼。 李睿的脸色比她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还要差。 就像是斑驳的墙面,露出了灰败的痕迹,他死气沉沉地斜倚在阴影里,在这茫茫白昼的光线里却如同蛰伏在阴司的鬼魅一样阴寒。 知蓝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楚王,比那日他挟怒夜访时还要让人心惊彷徨。 “楚、楚王殿下。” 李睿将视线从葱蔚洇润的小院收了回来,眼睫压下,视线从眼角漫不经心地透了出来。 “说。” 他口吻轻却不容置喙地命令:“你家姑娘和秦王什么时候有来往的?” 李睿本是心气极高的主,在余清窈奉天殿背刺后,本已恼羞成怒,那日夜里和她几句话没谈拢,更是甩手而去,本是打定主意要袖手旁观,不欲再管。 可没过几天,他又后悔了当时的冲动,他应当再好好劝说一下余清窈的,毕竟两人这么久的情分不假。 但是圣旨已下,婚事已经板上钉钉。 他自知难以回头,把知蓝扣下来也是为了不让余清窈痛快。 本以为余清窈会借此事来找他求情,没想到她头也不回就嫁了进去,何其狠心。 知蓝往日见的李睿都是平易近人的模样,哪晓得这天潢贵胄的气势压下来时,让她连脊背都直不起来,瑟瑟发抖地回道:“奴、奴婢也不知……” 话音才落,她又怕李睿会对余清窈不利,连忙解释起来道:“我、我家姑娘和秦王从前并无往来,奴婢是一直跟着姑娘的人,最是清楚不过了!楚、楚王殿下也是知晓……” 李睿自然是知晓,但是他不懂的是为什么就在他出去巡防的这短短几日,就发生了这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满心期待准备迎娶的姑娘转眼就选择了旁人,要说这里头没有什么蹊跷,谁能信? “楚、楚王殿下,请不要责怪我家姑娘,奴、奴婢想,兴许是姑娘生病了,她病得厉害……”知蓝想到余清窈那段时间的不寻常,不由悲从中来,期期艾艾地说:“兴许就是因为这、这个,所以姑娘才……” 李睿两步朝她靠近,蹲下身,铁铸一样的大手掰住知蓝的肩膀:“病?什么病?” 知蓝痛地被迫扬起了脸,就对上李睿深幽的眸光。 他就像是给暴风雨绞作一团的乌云,危险至极,又复杂难解。 知蓝想,楚王也是真心喜欢小姐的,所以才会这般牵肠挂肚,无法放下吧。 “那日、那日回去,姑娘身上多了一个伤口,就在心口上……甚是奇怪。”知蓝咕咚一下咽了咽唾沫,“她还夜夜做噩梦,梦里说了许多糊涂话……” “伤?怎么回事?” 知蓝摇头,“奴婢也不知,但是伤看起来像是已经愈合许久的,只是偶尔、偶尔会像是心疾那般绞痛。” 李睿拧着剑眉,余清窈从没有心疾的毛病,沉声问:“她梦里又说什么了?” 知蓝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道:“她说,不要杀她……” * 仅仅几场噩梦? 李睿问出这些无用的东西,依然不能解释余清窈的临时变卦。 李睿的贴身护卫见主子悒悒不乐地出来,就知他此行并不顺利,并没有问出想要知道的答案,他几步迎上前宽慰道:“殿下,余清窈是废太子的人了,您再纠结于她也是无用,倒不如早些和余家定下来,以免再生变故。”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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