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衣少女跟在她的身后,轻声问她:“折腾了一天,怎么还站在门口吹风,不进去休息?” 莫绛雪道:“我在悟道。” “哦,那你看着它悟出什么来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莫绛雪轻描淡写:“大道三千,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你将自己的经历往里面加,才能悟出来自己的道来。” 谢清徵望向那副对联,若有所思。 云在青天水在瓶,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夜风拂过,莫绛雪喉咙一阵痒,忽然咳了好几声。 谢清徵催促道:“你快回去吧,别站在风里吹了。” 她如今没有灵力护体,会饿,会冷,也会生病。 莫绛雪回过头瞥了眼红衣少女,嗯了一声,淡道:“多谢这些时日的帮忙,我明日烧些香供给你。” 谢清徵笑了一笑,道:“好,也多谢仙长了。” 莫绛雪回了道观,谢清徵撑开红色油纸伞,向外飘去。 天上无星,天上无月。 林间草木繁盛,白雾弥漫,看不清前路,谢清徵撑着一把红纸伞,悠悠闲闲,站在一棵松树下。 前方的白雾中,传来一阵号子声: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四个轿夫抬着一顶花轿,穿过浓雾,缓步而来,那些轿夫的脸上涂抹着两团夸张的腮红,面带假笑,服饰精美。他们抬着一顶大红的花轿,朱红华盖,朱红纱幔,轿中传来“咯咯”笑声,像是有一位娇美的新娘子,坐在轿中。 一阵阴风刮过,陡然吹散了林间的白雾。 那四个轿夫望见松树下撑伞而立的红衣少女,浑身猛地一颤,“啊啊啊啊”,尖叫几声,丢下花轿,四处逃窜。 然而,没跑出多远,火光一亮,那四个轿夫瞬间化作四张纸人,被业火吞噬。 谢清徵身形一闪,上一刻还站在松树下,眨眼间,便站到了花轿前,抬手掀开花轿的红帘。 花轿中没有新娘,只有一具半边脸腐烂了的尸身,看见她掀开轿帘,惊恐地捂脸尖叫,脸上的腐肉一块块地掉落下来。 谢清徵轻轻啧了一声:“化形怎么不化齐整些呢?像你这样不讲究的鬼,我真是难以下嘴。” 话音落地,业火燃起,不多时,整个花轿,连带轿中的厉鬼,都化作一道黑烟,散入浓雾中。 这几天,谢清徵每晚都会出去度化游魂、猎杀厉鬼,但都会在天亮之前,赶回云水观,时不时还要按照师尊的吩咐,去隔壁的一念村,晃悠一圈,吓唬吓唬村民。 鬼生着实忙碌。 七年过去,天下大定,人间太平,厉鬼邪祟不似从前那般随处可见。 她是被沐青黛偷放出来的,眼下状态虚弱,哪怕隐匿身形,也容易被高阶修士察觉,因而不敢随意去闹市打探消息,只能去山野间,捉些孤魂野鬼来。 山野的鬼,久居乡村,不甚了解修真界的腥风血雨。有些鬼魂一问三不知,甚至还不如她这个被镇压了七年的鬼! 她打探不到想要的消息,心情不好,会火冒三丈,数落对方:“你做鬼做得太失败了,连这些都不知道!也就是现在天下太平,要是碰到以前的乱世,邪祟横行,你肯定就被别的鬼一口吞了!” 那些个孤魂野鬼唯唯诺诺,不敢反驳,生怕被她一口吞了。 她才不吞这些小鬼,一点修为都没有,她只吞噬厉鬼,好尽快帮助自己恢复被反噬的功力。 这些天下来,虽只能探听到一些七零八碎的消息,但她却能断定,谢幽客绝未陨落。 从镇魔塔出来的那一晚,她把整个天枢宗都翻了遍,自然也去过后山的桃林。 天枢宗有师徒共种桃树的传统,种下桃树后,再植入生死符,师徒当中若有一人陨落,桃树便会半枯半生,若师徒都不在人世了,桃树便会彻底枯萎。 昔年她在天枢宗,跟随谢幽客进入了那片桃林,旁人不知晓哪棵桃树是谢氏师徒栽下的,她却知晓。 谢幽客和谢寒林共同栽下的那一株桃树,尚且枝繁叶茂。 因此,她敢断定,谢宗主只是下落不明,绝未殒落。 如今,没人可以护着她了,她再也无法依赖任何人了,她还要想方设法,保护好身边的人,找到自己的亲人。 只要她们还活在这世上,她总会找到她们的 夜阑人静,莫绛雪无心睡眠,披衣起身,走到道观外的那棵梨树下。 一树淡白的梨花,霏霏如雪,伫立在月色中,虽挺拔茂盛,却形单影只,无端流露一种的孤寂感。 那个红衣少女不在。 山脚下的村庄,家家户户一片黑暗寂静,孤寂感像一张巨掌,将她包裹其中,越收越紧,她伸手抚摸那棵梨树。 就在这时,身后拂来一阵阴风。 莫绛雪转身望去,扑面而来一股阴冷之气。 幽幽月色下,那个红衣少女提着一盏白色灯笼,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朝她盈盈一笑:“我去了一趟镇上,瞧见这户人家的灯笼不错,顺手摘了来,喏,送你,你将它挂在道观门口,这样晚上回来你就看得见路了。” 莫绛雪咳了几声,接过灯笼,挂在了道观门口,叮嘱道:“不可再偷东西了。” 成了鬼,成日里顺手牵羊,像什么话? 谢清徵撇嘴:“好吧,下不为例。” 挂完了灯笼,莫绛雪转回身来,借着灯笼的光,打量那个站在树下的红衣女鬼。 月光映照下,那副苍白妖冶的面容,竟显现出几分朦胧清澈。 莫绛雪看着那名红衣少女,总是忍不住与心中的那人作对比,直觉与那人太过相像,仔细看,却又很不一样。 那人年少赤诚,心思柔软细腻,因着幼年的经历,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怕给人添麻烦,过分懂事,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总想要回报十分。 拜师之后,她虔诚又敬重对待尊长,依赖心重,时不时会流露出哭泣脆弱的一面。 太过重情,好像什么都丢不开,什么都想要抓住,有时便显得执拗又别扭。 从前,莫绛雪就想要告诉她,人的手就这么大,抓不住所有东西的,要得到一些东西,必须学会舍弃一些。 可到底也没说出口。 想让她活得随性一些,自在一些,偏偏生前最后的几个月,莫绛雪印象中的她,万念俱灰,总是一脸的悲伤无望 而眼前的红衣女鬼,倒是自在随性,时而慵慵懒懒地躺在树上,嬉嬉笑笑,看似没心没肺;时而阴晴不定地四处飘荡,会生气,会懊恼,会摔东西,会实打实地“火冒三丈”。 说她是少年心性,眼中却不见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眼神朦胧而又幽怨,有时还会心事重重。 毕竟是鬼,心中难免存怨。 好几次,莫绛雪都看见她身上流露出了戾气与杀意,看向自己时,那股戾气又瞬间变成了云淡风轻的笑意。 孑然一身,云淡风轻,漠视一切的无畏感,这是谢清徵身上不曾有的。 “你去镇上做什么?”莫绛雪问。 谢清徵淡淡一笑:“没做什么,四处逛逛。” “小心被道士和尚捉了去。” “那应该不会,你不就是道士?我帮你办了事,你还要超度我吗?” 莫绛雪又咳了几声,道:“我没有灵力超度你。” 谢清徵见她面颊苍白,忍不住道:“你该不会真的生病了吧?风寒吗?” 莫绛雪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着凉,我回去喝点水便好。” 说着,便转身回道馆喝水去了。 莫绛雪如今没了灵力,拾柴、挑水、烧火、洗衣、做饭,一应大小事,皆是亲力亲为。 她自小在仙山修炼,从未做过这些琐事,初上手时,很是狼狈,不是烧煳了饭,就是烧得半生不熟。 缠着她的那个红衣女鬼,似乎对此道颇为熟稔。 她在河边洗衣服时,那个红衣女鬼就飘在她的身后,指点江山:“哎呀衣服不是这么洗的,你那木棒要多敲敲衣领、袍角,那里的污垢比较多,要不,我帮你洗吧?” 她头也不回地道:“闭嘴。” 那鬼轻轻笑了一声,安静下来。 她上山捡柴时,衣服被刮破,夜晚,她坐在院中穿针引线、缝补衣衫,那红衣女鬼于梨花树梢眺望,望着那双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托腮笑道:“仙长,好巧的一双手啊,也替我补补衣服好不好啊?” 她头也不抬,还是那句:“闭嘴。” 那红衣女鬼眺望着道观里的九霄琴,又漫不经心地道:“我初见你时,看你身上背着琴,你是乐修,为何现在不弹琴了?” 莫绛雪手上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那红衣女鬼央求道:“仙长,弹一首吧,我想听,我现在戾气重得很,需要听听琴音,净化一下。” 莫绛雪放下手中针线,取琴,横于膝上,信手弹拨。 琴音清澈,曲调却是忽高忽低、杂乱无章,实在难听至极。 红衣女鬼与她隔墙对望,没有捂耳,没有叫停,只是掏了掏耳朵,仿佛耳朵里被塞了什么脏东西。 虽是故意弹得这么难听给鬼听,但,总算是弹了 不多时,道观的山脚下,便有村民举着火把来喊:“大仙,你又在除鬼吗?”“大仙,这琴声不止鬼听了害怕,我也害怕啊!”“大仙,收了神通吧!” 琴声骤歇,莫绛雪不动声色,将九霄琴随手放到了桌上,继续穿针引线,缝补衣裳。 三日后,莫绛雪收拾收拾,背上琴,背上行囊,和云水村的一众村民告别,往蓬莱的方向走去。 一个毫无灵力的人,任有再多聪明才智,在修真界也是一只随时会被踩成泥的蝼蚁。 此地灵气稀薄,她得回蓬莱修炼。 那个红衣少女依旧跟在她的身后,不曾离去。 走了几日,走到一处山岭,莫绛雪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不是饥饿,不是寒冷,恍恍惚惚的感觉,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了云间。 她试图忽略这种不适感,又走了一阵,越来越晕,身子一软,终于走不动了。 身后的女鬼托着了她,冰凉的手压在她的额上,沉默片刻,道:“你好烫,你生病了。” 莫绛雪闭上眼睛,心道:“不是生病,是人鬼殊途。” 阴阳殊途,她如今没有灵力护体,只是个凡人,被鬼缠上了,身体只会越来越虚,越来越容易生病 啊啊啊啊我今日的小红花要保住! 整理人: , 11/01/2025 09:10 [138]殊途(二) 身体越来越烫,她躺下了,额头贴着一双冰凉的手,身下垫着干燥的枯草,远处点燃了一堆篝火,火焰是阴冷的。 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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